金像奖组委会办公室在湾仔，一栋老写字楼的八楼。
麦佳佳穿了一身黑色套装，头发盘起来，手里夹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企划书昨晚弄到凌晨三点，赞助方案写了十二页，场地、酒水、流程、预算，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她推开玻璃门进去。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
“找谁？”
“金像奖组委会，递交赞助企划书。”
小姑娘翻了一下桌上的本子。
“有预约吗？”
“有。昨天打的电话，约的今天上午十点。”
小姑娘又翻了一下。
“新天地电影公司？”
“对。”
“稍等。”
小姑娘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放下。
“会议室B，左转到底。”
麦佳佳夹着文件夹，走过去了。
走廊不长，门都关着，最里头那间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她敲了两下门。
“请进。”
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八把椅子，坐了五个人。
正对面坐着的那个，五十来岁，头发往后梳，穿了一件藏青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金像奖的评委徽章。
金德炜。
金导。
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洋面孔。男的四十多岁，金丝眼镜，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女的三十来岁，亚麻色头发，面前摆着一份英文合同。
金导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合同最后一页上签字。
签完了，把合同推给那个洋女人。
洋女人收了合同，塞进公文包里，冲金导笑了一下。
“Thankyou,Mr.Kim。”
两个洋人站起来，跟金导握了握手，从会议室侧门出去了。
麦佳佳全看见了。
那份合同的抬头她也看见了，洛杉矶某公关公司的LOGO，跟石慧送来的那份股权结构图上的公司名字，一模一样。
金导把笔搁下，抬头看着麦佳佳。
“你是？”
“新天地电影公司，麦佳佳。”
她把企划书递过去。
“我们希望赞助本届金像奖颁奖晚宴，这是方案。”
金导接过来，翻了一下。
翻到第三页，停了。
看了两秒。
他把企划书合上了。
然后他把企划书往桌上一扔。企划书滑过桌面，滑到桌子边沿，掉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啪的一声。
会议室里安静了。
金导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麦小姐，你们新天地今年六部片子，一部都没进提名名单，你知道为什么吗？”
麦佳佳站着没动。
“因为你们的片子不够格。”金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金像奖是专业奖项，不是菜市场，不是你票房高就能进来的。你们拍的那些东西，古惑仔，打打杀杀，这是电影艺术吗？”
麦佳佳没接话。
金导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新天地搅乱了整个市场。票价压到二十块，录像带满街卖，院线的生意被你们搅黄了一半。这叫什么？这叫破坏行业规则。”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废纸篓。
“赞助？可以。我给你一个条件。”
麦佳佳看着他。
“退出本届金像奖所有外围奖项的评选。最佳新人，最佳编剧，最佳动作设计，全退。”
金导把话说完了，退了一步，双手插在裤兜里。
旁边坐着的三个评委，一个穿花衬衫的秃顶男人先开了口。
“金导说得对。新天地这两年吃相太难看了，该退一退，给行业留点空间。”
第二个评委也跟着点头。
“我也赞同。这不是打压谁，是维护行业秩序。”
第三个评委没说话，但他掏出了手机，对着麦佳佳的方向拍了一张。
麦佳佳看见了。
那个评委拍完之后，低头在手机上摁了几下，发出去了。
发给谁的，不知道。
但麦佳佳知道，明天的娱乐版面上一定会有她的照片，标题她都能猜得到：“新天地赞助遭拒，总经理灰溜溜离场。”
麦佳佳没动。
她把文件夹打开，从里头抽出一支笔。
低头，在文件夹内页上写了几个字。
没人注意她在写什么。
她写的是名字。
金德炜，评委会主席。
陈国柱，评委，花衬衫。
刘学年，评委。
黄志强，评委，拍照那个。
四个人的名字，对应四个人胸口别着的工牌。
写完了，她把文件夹合上。
“金导，您说的我听明白了。回去跟老板商量一下。”
她转身，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的皮鞋敲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出了玻璃门，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
她靠在电梯壁上，把文件夹攥在手里。
手没抖。
出了写字楼，上了路边那辆黑色轿车。
车里，徐德胜坐在驾驶位上。
麦佳佳拉开后门上车，把文件夹扔在座位上。
“四个人。金德炜，陈国柱，刘学年，黄志强。”
徐德胜扭头看了她一眼。
“企划书呢？”
“扔废纸篓里了。”
徐德胜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没点。
车开了。
铜锣湾。新天地办公室。
张红旗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四个名字。
麦佳佳站在窗边，把会议室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红旗听完了。
“监控录像，能弄到吗？”
徐德胜从旁边插了一句。
“组委会的物业是港华集团的，港华的安保主管叫老曾，早年间在社团混过，现在洗白了，但面子还在。我认识他。”
张红旗看了他一眼。
“要多久？”
“今晚。”
“去。”
徐德胜站起来就走了。
张红旗又看了眼赵铁柱。
“金摄影机做好了吗？”
赵铁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外头搬进来一个木箱子。
箱子打开。
红色绒布垫底，上面搁着一台一比一的摄影机模型。
纯金的。
机身，镜头，目镜，手柄，每一个零件都是金的。
在灯光底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箱子里头还放了一张卡片，红底金字，四个字：匠心致敬。
落款没写新天地，写的是“华语电影人”。
张红旗拿起那张卡片看了一眼，放回去了。
“金导住哪儿？”
赵铁柱答了。
“半岛酒店，1206。”
“今晚几点回去？”
“问了前台，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回房间。”
张红旗把箱盖合上。
“十点之前送进去，人走干净。”
赵铁柱把箱子搬起来。
“哥，怎么进去？”
“半岛酒店的客房服务经理姓周，广东人，他老婆上个月在新天地应聘过前台的活，没录上，你让麦佳佳补一个offer过去。”
赵铁柱愣了一下。
张红旗看着他。
“今天下午麦佳佳把offer送过去，晚上你带着箱子去找周经理，他会给你开门。”
赵铁柱没再问了，抱着箱子出去了。
麦佳佳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
张红旗叫了她一声。
“佳佳。”
“嗯。”
“今天在组委会受的气，记住就行。”
麦佳佳点了一下头。
张红旗又说了一句。
“金像奖这个舞台，他搭的台，他唱的戏。咱们不跟他抢麦。”
麦佳佳没接话。
张红旗站起来，走到窗边。
维多利亚港的渡轮在水面上划了一道白线，从这头到那头。
“咱们自己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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