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旗站在原地没动。
雪地上那十六个方框的印子,被新雪一点点填平了。
他回头看了眼库房。
转身往基地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停了。
回头冲还没走远的孙老板喊了一嗓子。
“孙老板,进来喝杯茶。”
孙老板已经拉开车门了。听见这话,手搭在车门上,没上去。
转过头,看着张红旗。
脸上的表情,说不清。
“张总,你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嘛。”
张红旗把中山装的领子往上提了提。
“喝杯茶,说两句话。又不掉块肉。”
孙老板把车门关上了。
跟着张红旗往基地办公室走。
赵铁柱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
眉头拧了一下。
没跟。
办公室在基地东头。一间小平房。
铁门推开,里头不大。
一张铁皮桌子,两把折叠椅。桌上一个搪瓷缸子,一个暖壶。
墙上挂了张施工进度表,边角卷着。
张红旗拿搪瓷缸子倒了两杯茶。
暖壶里的水不太热了。茶叶泡不开,浮在上头。
他把一杯推到孙老板面前。
孙老板接了。没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折叠椅嘎吱响了两声。
张红旗先开口。
“孙老板,刚才在外头,话说得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孙老板把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
“张总,你有话直说。”
“三天太短了。你跟汤姆那边说一声,宽限几天。”
孙老板的表情松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宽限几天?”
“三天。不,再给我五天。加在一起,八天。”
孙老板把茶杯搁桌上。
“张总,宽限可以。但你得表个态。”
“什么态?”
“诚意金。五十万。”
张红旗没吭声。
孙老板把折叠椅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
“张总,你也知道,我把话传回去,总部那边得有个交代。空口白话宽限八天,我没法跟人解释。”
张红旗看了他三秒。
站起来。
走到门口。推开门。
对着院子喊了句。
“小五子!”
小五子从隔壁的棚子里跑出来。棉帽歪着,手里拿着个对讲机。
“哥。”
“打电话给单楹秋。让她开一张五十万的现金支票。半个钟头之内送到基地来。”
小五子愣了一下。
“五十万?”
“对。快点。”
小五子转身跑了。
张红旗转回来,坐下。
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
孙老板的腿放下来了。
他没想到这么痛快。
准备了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词,全没用上。
两个人坐着。没再说话。
二十五分钟。
小五子推门进来。手里一个信封。
张红旗接过来,拆开。一张现金支票。际华文化传媒集团,伍拾万元整。公章,财务章,齐全。
他把支票推到孙老板面前。
“拿好。”
孙老板把支票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
真的。
他把支票折了两下,揣进里兜。拉链拉上。
“张总,八天。我替你跟总部争取。”
张红旗点头。
“够了。”
孙老板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了句。
“张总,你是个明白人。”
车门响。发动机响。桑塔纳从基地里开出去了。
赵铁柱从库房那边走过来。
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进去。
张红旗看了他一眼。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小方块的。在桌上摊开。
上面一行数字。
不是白天雪地里写的那串坐标。
是一个地址。
河北,保定,西郊。
一家废弃军工厂。番号。
赵铁柱看完了。
“哥,什么时候走?”
“现在。连夜。”
赵铁柱没问为什么。
转身出去了。
五分钟。吉普车发动了。
张红旗上了副驾驶。赵铁柱开车。
出基地大门,上国道,往西南方向。
路上的雪被铲过了,但还是滑。
吉普车开了三个多钟头。
凌晨一点四十。
车灯照到一堵围墙。三米高。红砖的。砖缝里长着枯草。
围墙上头拉着铁丝网。锈了。
门口一块水泥牌子,字迹模糊。
“国营xxxx厂”。后面的字被凿掉了。
吉普车在门口停了。
赵铁柱熄了火。
张红旗下车。
门开了。从里头开的。
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寸头,手里拎着个手电。
“张总,里面请。”
两个人跟着年轻人走进去。
厂区很大。空旷。
几排厂房黑着灯。窗户碎了,风从里头灌进来,呜呜响。
年轻人带着他们绕过主厂房,走到后面一栋矮楼跟前。
楼门口挂着个灯泡。昏黄。
进了楼。下楼梯。
地下一层。
铁门。年轻人掏出钥匙,开了两道锁。
门推开。
灯全亮。
日光灯管。白的。
地下室比上头的厂房大得多。
几十号人。白大褂。
桌子上摆满了零件、图纸、工具。
正中间一个工作台。
工作台上,一台金属设备。
不大。比搪瓷缸子大不了多少。
银灰色的外壳。精密得不像是这间厂房里能造出来的东西。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
头发乱的,眼圈黑的。手上有油渍。
“张总。”
张红旗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台设备。
“进度怎么样?”
“芯片封装完成了。光路系统还在调试。”中年人推了推眼镜。“最快二十天。”
张红旗没说话。
“但是。”中年人从桌上拿起一个零件。巴掌大的圆形玻璃片。
“光学镜头的镜片,我们做不了。”
他把镜片举到灯下。
“这块是试制品。精度差了两个数量级。我们的研磨设备不够。国内目前没有这个精度的光学车间。”
张红旗把镜片接过来。
对着光看了看。
放下了。
“我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汤姆逊的传真件。
摊在桌上。
“这家公司的设备,你们能不能拆?”
中年人看了看传真件上的logo。
“汤姆逊。法国的。”他想了想。“能拆。但拆了之后,镜头组件的专利是人家的。仿制出来,国际市场上会被告。”
“国内用呢?”
“国内用,没人管。”
张红旗把传真件收起来。
“镜片的事,我来解决。你们把其他的先做完。”
中年人点头。
张红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这个项目,代号叫什么?”
中年人愣了一下。
“还没起。”
“叫夸父。”
张红旗出了地下室。
一月十七号。上午十点。
京郊影视基地办公室。
门被推开了。
李健群站在门口。
手里一张纸。A4的。
她走进来,把纸放在张红旗桌上。
辞呈。
手写的,字很整齐。
“红旗哥,没有设备,拍不了。我留在这儿也是浪费时间。”
张红旗看了眼辞呈。没拿。
“坐。”
李健群没坐。
“我想好了。不是赌气。”
张红旗打开桌子底下的铁皮抽屉。
从里头抽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
拆开。
几张图纸。
工程制图。密密麻麻的数据标注。
他把图纸推到李健群面前。
图纸右上角,盖着一个红色的章。
“夸父计划”。
李健群没伸手。
“什么东西?”
“你看看。”
李健群低头。
第一张图。光学镜片的结构剖面图。
曲率参数。折射率。色散系数。镀膜层数。
她不是搞光学的。但她搞美术,搞摄影,搞服化道。
摄影机的光学系统,她太熟了。
她的目光停在图纸中间那组数据上。
光学分辨率:每毫米一百八十线对。
色彩还原精度:deltaE小于一点五。
这两个数字。
她的手指压在上面。
没动。
汤姆逊最顶级的那款摄影机镜头,光学分辨率是每毫米一百六十线对。
这张图纸上的参数。
比汤姆逊的,高了一档。
李健群抬起头。
眼睛瞪得很大。
嘴唇张了张。
一个字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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