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
际华视频后台机房。
凌晨四点十七分。
值班工程师老宋正趴在桌上打盹,嘴角挂着口水,旁边搁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警报响了。
红的。
系统监控面板上,六个指标全线飙红。CPU负载百分之九十七,内存占用百分之九十四,带宽峰值直接顶到了上限。
老宋从椅子上弹起来。
茶杯碰翻了,水泼了一桌。他顾不上擦。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心全是汗。
并发连接数:四十七万。
还在涨。
四十八万。
四十九万。
五十万。
主服务器的响应时间从零点三秒飙到了两秒。页面开始卡顿。部分用户的点播请求返回超时。
老宋拿起电话,手抖着拨了个号。
“龙芯微那边的人呢?叫醒!服务器要崩了!”
七分钟后。
龙芯微的技术负责人赶到了机房。姓周,三十出头,戴着眼镜,头发乱的,鞋都没穿对。
他扫了一眼监控面板。
“备用节点切进来。北方区走天津节点,南方区走武汉节点。负载均衡重新分配。”
三个工程师同时动手。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两分钟。
并发连接数从五十万掉到了三十二万。响应时间回到了零点五秒。
页面恢复了。
老宋瘫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周工看着屏幕上的实时数据,推了下眼镜。
“谁他妈大半夜的不睡觉,全在看电影?”
没人回答他。
屏幕上的数字自己回答了。
点播次数,实时滚动。
到早上八点的时候,累计点播次数突破了三百万。
到中午十二点,六百万。
下午三点,八百万。
晚上八点整。
一千万。
小五子把数据打印出来,送到张红旗桌上。
一张A4纸,就几行数字。
“点播总次数:一千零三十七万两千六百次。单日流媒体营收:六百二十二万。服务器并发峰值:五十一万。”
小五子把纸放下,站着没走。
“哥,国内流媒体单日最高营收纪录。”
张红旗看了一眼。
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服务器撑得住吗?”
“龙芯微的人说,备用节点接上之后,没问题。”
“让他们再加两个节点。”
“明白。”
小五子出去了。
同一天。
网上的动静比数据还大。
各大论坛的影评版块全炸了窝。
四九城影迷会的置顶帖,一晚上换了三次。
第一篇,标题:“浩农这个剧本,至少藏了三层。”
“表面上看是个商战故事,往下扒一层,是小人物跟体制较劲的故事,再往下扒,是关于人怎么活着的故事。结尾那段台词,我听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跟帖四百多条。
第二篇,标题:“张谋子的镜头语言,教科书级别。”
“开场那个长镜头,三分四十二秒,摄影机从街头跟到巷尾,一刀不切。中间穿过两道门,绕过一棵树,最后落在主角的背影上。这个调度,全中国没几个人做得到。”
作者署名: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讲师。
不是托。
是真的被人看见了。
一月二号。
北京电影学院。
教务处收到了三个系主任的联名报告。
导演系、摄影系、文学系。
报告内容:建议将际华新片列入本学期教学案例,纳入专业课分析材料。
重点分析三个方面:剧本结构、视听语言、低成本发行策略。
教务处批了。
消息传到张谋子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际华办公室喝茶。
他放下茶杯,没什么表情。
把桌上那四个揉成一团的稿纸,一个一个捡起来,拉开抽屉,塞进去了。
退出声明,不写了。
一月三号。
文化部。
李建国站在会议室的投影幕前。
台下坐着十二个人。司长、副部长、政策研究室主任,还有两个国务院文改办的人。
投影幕上打着一张表。
际华流媒体点映数据汇总。
累计点播:两千四百万次。
覆盖用户:一百二十万注册用户,日活跃用户八十七万。
线下文化街区影厅:一百二十个,日均上座率百分之九十三。
单日最高营收:六百二十二万。
李建国指着最后一行数字。
“各位,这是一个没有传统院线排片、没有广告投放、没有好莱坞资源的国产片项目。全部靠自有渠道和口碑传播,二十天内做到这个数字。”
台下没人说话。
李建国翻到下一页。
“际华模式的核心是三个字。不求人。自己建渠道,自己定价格,自己控终端。”
副部长问了一句。
“院线那边什么反应?”
李建国关了投影。
“院线那边的反应,就是今天下午文改办要讨论的第二个议题。”
他把一份文件发到每个人面前。
红头。
标题:关于将际华流媒体发行模式定性为影视发行体制改革成功探索的批件。
台下翻文件的声音。
哗啦哗啦。
没有人反对。
一月四号。
际华集团办公室楼下。
来了人。
不是一个。
是一群。
十一个人。
各地院线的老板。河北的、山东的、河南的、湖北的、安徽的。
有开奔驰来的,有打出租来的,有坐火车来的。
站在院子门口,不进去。搓着手,你看我我看你。
领头的是邯郸华清院线的孙老板,退群最早的那个。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一份合作意向书。
门卫拦了。
“各位,红旗哥今天不见客。”
孙老板急了。
“小兄弟,你跟张总说一声,就说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是来谈合作的。”
门卫摇头。
“红旗哥说了,今天谁来都不见。”
十一个人站在门口,吹了半小时冷风。
小五子从里头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各位老板,红旗哥让我跟你们谈。”
孙老板一愣。
“你?”
“对,我。”
小五子把文件搁在门口传达室的桌上。
“红旗哥的意思,合作可以谈。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合作。”
“什么意思?”
小五子翻开文件。
“在座各位的院线,加起来一共五十三家影城。其中三十一家的物业租约还剩不到两年。十四家上个季度的利润率低于百分之三。有七家已经连续两个月亏损。”
台下安静了。
小五子接着说。
“红旗哥给的方案是:际华按照破产清算价格,收购你们手里位置好的影城。位置不好的,不要。”
孙老板脸变了。
“破产清算价?那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小五子把文件合上。
“孙总,你现在手里那几家影城,一天卖几张票?你心里有数。再扛三个月,不用我们收,银行就来收了。红旗哥的价,是给你们留条活路。”
十一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没人说话。
小五子把文件摞在桌上。
“方案留在这儿,各位回去考虑。七天之内给回复。过了七天,价格再降百分之十。”
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门关上了。
十一个人站在门外,冷风灌脖子。
同一天。
首都国际机场。
国际出发大厅。
史密斯拖着两个行李箱,低着头,往安检口走。
墨镜戴着,帽子压着,领子竖起来。
护照攥在手里。
排队的人不多。前头三个人,两分钟就能过。
他往前挪了一步。
又一步。
到了。
把护照递进窗口。
边检人员接过去,翻开,扫了一眼。
抬头。
看了看史密斯。
又低头看了看护照。
拿起桌上的电话,说了一句什么。
史密斯的手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三十秒后。
两个穿制服的人从侧门走出来。
一男一女。
男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走到史密斯面前。
“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沉默了一秒。
“是的。”
制服男把文件举到他面前。
“跨国商业欺诈调查令。应中方执法机关请求,国际刑警组织发出的红色通报。您涉嫌在中国境内进行虚假票房申报、商业贿赂及逃汇行为。请您配合调查。”
史密斯盯着那份文件。
上面的红色印章,他认识。
他把行李箱松开了。
拉杆弹回去,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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