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饭店,二楼宴会厅。
史密斯包了整层。
门口摆着两排易拉宝,全英文,底下加了中文小字。“好莱坞巨制,贺岁档王者归来”。左边一排是电影海报,右边一排是票房预测图表。
记者来了四十多个。
京城的,上海的,广州的,还有两个香港的。长枪短炮架在签到台前面,闪光灯噼里啪啦。
史密斯站在台上,穿了件深蓝西装,打了领带。旁边站着钱董,灰西装换成了黑的,胸口别了朵红色胸花。
翻译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北外的,声音清亮。
史密斯开口了。英文,一句一句,翻译跟着一句一句。
“中国市场是全球电影产业最重要的增长极。好莱坞愿意把最好的作品带给中国观众。”
“今年贺岁档,华盛院线将拿出百分之八十的黄金场次,放映好莱坞最新力作。”
“我们有信心,这部影片将创造中国进口片票房新纪录。”
台下的记者举手提问。
“史密斯先生,国产片的排片空间是否会被进一步压缩?”
史密斯笑了。牙齿白得晃眼。
“市场是公平的。观众用脚投票。如果国产片足够好,自然会有观众。”
钱董接过话筒。
“华盛院线的排片,完全根据市场需求来定。观众想看什么,我们就放什么。这是商业规律。”
签到台旁边,摆了一长溜桌子。
桌上堆着免费观影券,五千张,烫金的,一人两张。旁边还有周边产品,T恤、马克杯、钥匙扣、海报筒,全印着那部科幻片的标志。
记者们一边拍照一边往兜里塞。
发布会开了四十分钟。
散场的时候,宴会厅门口挤了一堆人。
赵铁柱混在人群里。
穿了件旧棉袄,脖子上挂着个帆布包,头上戴顶灰色鸭舌帽。跟旁边那些穿西装的记者站一块,格格不入。
没人注意他。
他在签到台旁边转了一圈。观影券拿了两张,海报筒拿了一个。又到宣传物料的架子上,一样一样拿。
宣传册,中英双语的,铜版纸,厚得跟杂志一样。
排片计划表,折叠的,打开有半张报纸大。
票房预测分析报告,三页纸,订书钉订着。
媒体通稿,两份。
还有一份给院线经理的内部推荐信,不知道怎么混到公开物料里了。
赵铁柱拢共拿了十份东西。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出了饭店大门,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蹬了四十分钟,到了煤市街。
院子里,林彩英在廊下晒药材。
竹匾上铺着切好的黄芪片,秋天的太阳照着,颜色发亮。
赵铁柱把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撂。
“嫂子,红旗哥让我拿的。”
林彩英擦了擦手,把帆布包打开。
十份物料,一份一份摊在石桌上。
她先看宣传册。翻了四页,放下。
又看排片计划表。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最后拿起那份票房预测分析报告。
看了五分钟。
放下报告,回屋去了。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本《黄帝内经》,一沓白纸。
她坐在石桌旁边,拿起宣传册,翻到电影的分镜截图页。
一张一张看。
每看一张,在白纸上写几个字。
赵铁柱蹲在旁边,伸脖子瞅。
“嫂子,你写的啥?”
林彩英没抬头。“你看不懂。”
赵铁柱凑近了。白纸上写着:
“第一组镜头,强光频闪,每秒切换三次以上,刺激瞳孔收缩。肝开窍于目,频闪过密,伤肝气。”
“第二组镜头,爆炸场景持续十七秒,声画双重高强度刺激,心神不宁,耗心血。”
“第三组镜头,暗场景突切亮场景,反复七次。脾主思,视觉反差过大,思虑不定,脾气受损。”
赵铁柱看了半天,挠头。
“嫂子,这是看电影还是看病?”
林彩英翻开《黄帝内经》,翻到“五劳所伤”那一页。
“久视伤血。这片子的剪辑节奏,两个小时看下来,观众出了影院头昏眼花,难受。第一遍图个新鲜,第二遍没人愿意去。”
她写了整整四页。
最后一页的结论:
“该片视听节奏违背人体感官承受规律。首周观影体验尚可,但口碑衰减速度将远超同类型影片。预计第二周票房跌幅超过百分之六十。”
落款:林彩英。日期。
赵铁柱把四页纸收好,装进牛皮纸信封。
“嫂子,红旗哥说这个弄好了直接送他办公室。”
“等一下。”林彩英回屋,拿出一支传真用的热敏纸卷和一个信封。把报告抄了一份,装好。
“这份,寄香港。傅奇先生收。”
际华传媒办公室。
张红旗看完林彩英的报告,没说话。把四页纸夹进文件夹,锁进抽屉。
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长途。
香港那边响了三声。
傅奇接的。
“红旗,传真我收到了。”
傅奇的声音沉着。
“长城影业这边,这部片子的引进邀约,我已经回绝了。理由写的是‘档期冲突’。”
张红旗嗯了一声。
“傅叔,回绝的函件,能不能给我一份复印件?”
“已经让石慧寄了。明天到。”
挂了电话。
张红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小五子打来的。
“哥,出事了。”
“说。”
“史密斯今天下午四点,去了文化部。递了一份正式申请,要求增加今年进口片配额。从十部加到二十部。”
张红旗坐直了。
“谁接的?”
“李建国李哥。”
“结果呢?”
“驳回了。李哥说不符合现行政策,把申请退了回去。”
张红旗没吭声。
小五子又开口了。
“但是,史密斯出文化部大门的时候,跟门口的记者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中国政府不开放市场,我们会通过外交渠道解决这个问题。’”
张红旗把电话搁下了。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外面,大槐树的枝丫全秃了。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窗框嗡嗡响。
他站了两分钟。
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小五。”
“哥,我在。”
“你现在出发,去顺义。”
“顺义?五喜养殖场?”
“对。找老陈,调五十辆厢式货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哥,五十辆?养殖场的货车?拉什么?”
“你到了就知道。今晚十二点之前,车全部进城。”
“往哪开?”
“各区都有。路线我让刘浩发你。”
小五子没再问。
“明白。”
挂了。
张红旗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全国网点分布图。展开,铺在桌上。
手指在北京的位置画了个圈。
拿起笔,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把图折起来,塞回抽屉。
锁上。
当天夜里,十一点四十。
顺义五喜养殖场的大铁门开了。
五十辆白色厢式货车,一辆接一辆,从场院里开出来。
车身上印着红色大字:“五喜养殖——绿色禽蛋,送货到家。”
车队拐上顺义的县道,汇入京顺路。
五十辆车,前后拉开三百米,车灯连成一条线。
到了五环入口,车队分成五组。
十辆往东,十辆往西,十辆往南,十辆往北,最后十辆直插二环。
没人知道车里装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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