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号。
王府饭店,三楼宴会厅。
金掌柜包了整层。
场地费,八万。酒席,二十桌,每桌三千。花艺布置,两万。门口立了一块两米高的易拉宝,上面印着“大清御贡茶文化品鉴暨斗茶大会预热酒会”。
底下一行小字,“文化局重点扶持项目”。
来的人不少。
琉璃厂的古董商来了七八个,马连道的茶叶老板来了十来个,还有几个穿西装的,自称是某某拍卖行的顾问。
单楹秋也来了。
她穿了件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白水。
没人认识她。
但金掌柜认识。他的人提前做了功课,知道单楹秋在古董圈里有点名头,帮好几个大藏家掌过眼。
金掌柜亲自过来打招呼。
“单老师,久仰久仰。”
单楹秋点了下头,没多说。
金掌柜也不在意,转身上了台。
他站在话筒前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个重磅消息要宣布。”
底下安静了。
“我们御贡茶业即将举办的斗茶大会,已经收到了一笔来自山西能源集团的五百万保证金。”
他停了一下,环顾四周。
“五百万,诸位。这还只是保证金。”
底下嗡嗡响起来了。
金掌柜从台上的桌子后面拿出一个镜框,举在手里。
不是茶。
是一张纸。
A3大小,英文打印,右下角盖着一个钢印。纸头上印着一个logo,写着“RoyalHeritageAuctionHouse”。
皇家遗产拍卖行。
“这是伦敦皇家遗产拍卖行出具的估价证书。”金掌柜举着镜框,慢慢转了一圈,让每个角度的人都能看清。
“茶王,起拍价,一亿元人民币。”
底下炸开了锅。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拿出相机拍照。
单楹秋站在角落里,低头喝了口水。
她看了那个logo一眼。
皇家遗产拍卖行,她在伦敦待过,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没吭声。
金掌柜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
从茶的历史讲到清代贡茶制度,从宫廷造办处讲到海外收藏市场,一套一套的,嘴皮子比说相声的还利索。
但全程,没有拿出任何一片茶叶。
没有实物。
台上摆的,除了那张估价证书,就是一个空的锦缎盒子。
金掌柜说那是“茶王的御用包装”,真品要等斗茶大会当天才揭幕。
七点半。
小五子到了。
还是那身行头。金链子,貂皮坎肩,劳力士。
他没从正门进,从侧门绕过来的。进来就往主桌走,大马金刀地坐下。
金掌柜看见他,小跑着过来。
“吴总!您来了!”
小五子没站起来,端起桌上的酒杯,往金掌柜那边一伸。
“金掌柜,干一个。”
两人碰了杯。
小五子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嗓门扯得老大,在场的人全听得见。
“金掌柜,你这茶王要是真东西,钱不是问题。我后面站着的人,手里有的是矿,缺的就是好东西。”
金掌柜连连点头,给他续酒。
小五子端着杯子,又说了一句。
“不过有个事,我得先交代清楚。”
“您说。”
“我们老板是搞收藏的,眼光毒。茶王拿出来,年份得对,包装得对。清代宫廷造办处的东西,封口用的是什么蜡,外头裹的是什么绸,里头垫的是什么纸,都有讲究。”
小五子放下杯子,抹了一下嘴。
“哪个环节对不上,一分钱不出。”
金掌柜脸上的笑没掉。
“吴总放心,咱们这茶王,传承有序,每一道工艺都经得起考证。”
“那就好。”
小五子不再说了,埋头吃菜。
底下的散户全看着主桌这边。
有人戳旁边人的胳膊。“看见没,那个煤老板,五百万保证金就是他交的。”
“一亿起拍,他能拍得起?”
“人家矿老板,一个矿就好几个亿,拍个茶跟买棵白菜似的。”
酒会散了以后。
门口。
老李带着七八个散户,拉了一条横幅。
红底白字,“大清御贡,国之瑰宝,走向世界”。
横幅是金掌柜印的,让老李他们举着,站在酒店门口。
老李还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满了宣传册。
路过的人,他塞一本。
“看看,御贡茶业,一亿的茶王,月底拍卖。”
路人接过来翻了翻,大部分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老李不在乎。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大事。
当天晚上。
金掌柜没回家。
他坐在展厅的里间,关着门,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澳门的周建平。
“老周,月底之前,我需要把之前欠的那一百四十万了结了。大会一结束,钱就到。”
电话那头的周建平哼了一声。
“你说了三回了。”
“这回不一样。有条大鱼,两千万的盘子。大会一收网,所有账一笔清。”
周建平没说信不信,挂了。
第二个电话,金掌柜打给广东揭阳的一个号码。
那边接了。
“老曾,有个急活。”
“什么活?”
“做一个清代宫廷造办处规格的茶饼外包装。封口蜡、裹绸、内衬纸,全套。三天之内寄到北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三天?太赶了。造办处的规制你知道的,光那个封口蜡就得调色调三天。”
“加钱。”
“多少?”
“五万。”
“行。蜡用老配方还是新的?”
“用老配方来不及了,你那个速成的工业配方,上回做的那种,效果差不多就行。”
“明白了。不过老金,那个工业蜡里有防腐剂的成分,味道大,得通风两天才能散。”
“我知道。寄快的,明天发。”
金掌柜挂了电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茶饼,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就是他准备当“茶王”卖的东西。
和散户手里的是同一批货,台地茶,加速发酵,出厂成本五十块。
唯一的区别是,这块压得厚一点,个头大一些。
他把茶饼放回去,锁上抽屉。
三天后。
十一月十五号,下午。
一个泡沫箱子从揭阳到了北京。
顺丰次晨。
金掌柜亲自签收,搬进里间拆开。
箱子里面,棉花裹着一套东西。
黄绸外裹,打着一个仿清代的结扣。封口蜡是深褐色的,盖着一个刻了“造办处”三个字的铜印。内衬纸做旧过了,边缘发黄,还染了几块茶渍。
金掌柜把散户手里的茶饼拿出来,往这套包装里一塞。
严丝合缝。
他把封口蜡重新封好,铜印压上去,等蜡干了。
拿起来看了看。
开心得不行。
他把“茶王”装回锦缎盒子里,开车去了王府饭店。
饭店的保险柜,银行级别的,每天租金一千二。
金掌柜亲手把盒子放进去,上了锁,拿了钥匙。
走出饭店的时候,他给老李发了条短信。
“大会定在十一月二十号。通知所有持证客户,务必到场。”
同一天晚上。
煤市街。
四合院正房里,灯亮着。
张红旗把桌上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化验报告,三页,铅和镉的数据。
资金流水记录,六页,五百万的去向,十几个账户的开户信息。
赵铁柱拍的照片,三张,巷子里散户被打的现场。
显色剂,一小瓶,淡黄色液体。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公文包里,扣好。
林彩英靠在门框上看他。
“二十号?”
“二十号。”
张红旗把公文包放在桌角,拉了把椅子坐下。
院子外面,风刮得紧,吹得窗户纸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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