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小五子换了一身行头。
金链子,粗的,小拇指那么粗。手腕上一块劳力士,假的,但金光闪闪。貂皮坎肩套在外头,里面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脚蹬一双尖头皮鞋。
头发抹了发胶,往后梳得锃亮。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先乐了。
“操,真像挖煤的。”
下午两点,小五子到了御贡茶业的展厅。
进门没看展柜,径直往里走。前台的旗袍姑娘拦他,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扔在台面上。
名片上印着“鑫泰隆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吴鑫磊”。
“叫你们金掌柜出来。”
旗袍姑娘进去了。
不到两分钟,金掌柜出来了。
小五子翘着二郎腿坐在贵宾室的红木椅上,手里盘着那串假金链子。
金掌柜一进来,小五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啪,拍在桌上。
银行本票。
一千万。
金掌柜的眼珠子挪不开了。
他拿起本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水印,编号,签章,全对。
“吴总,您这是?”
小五子摆了摆手,嗓门很大。
“别废话。我在大同挖了十五年煤,手里有闲钱,没地方花。你这茶饼,我全要了。”
“全要?”
“你仓库里有多少,我包多少。”
金掌柜的山羊胡动了两下。
“吴总,您是懂行的人。”
“不懂。”小五子往椅背上一靠,“就知道这东西能涨。别人买两饼三饼,我嫌少。一次到位,省事。”
金掌柜坐下来了,让旗袍姑娘上了一壶茶。
小五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有个条件。”
“您说。”
“我全包了,你三个月之内不能再往外卖。市面上只有我手里有货,价格我说了算。”
金掌柜没马上答。
小五子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排他性供货协议,打印好的,两份。
“签了,钱今天就划。不签,我去找别人。”
金掌柜看了看协议,又看了看桌上的本票。
一千万。
他这展厅里二三十个散户,加起来一年也收不到一千万。
“吴总痛快,我也痛快。”
金掌柜签了。
当天下午,小五子带着三辆厢式货车去了通州的仓库。
仓库在六环外一个物流园区里,铁皮大门,里面码着一排排纸箱。
两百块茶饼,每块都用锦缎盒子装着,整整装了七个大箱子。
小五子让人清点完,签了交接单,车直接开回煤市街。
晚上。
乐春坊。
张红旗接了小五子的电话。
“哥,货到了,两百块,一块不少。”
“金掌柜收了钱之后什么反应?”
“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亲自送我上车。”
张红旗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
赵铁柱。
“铁柱,煤市街地下室,你去收货。七箱茶饼,封好了,谁也不许动。”
“行。”
赵铁柱没多问,骑着摩托就去了。
第二天。
张红旗没去际华。
他在煤市街四合院的正房里坐着,面前放着一块茶饼。
林彩英在旁边,桌上摆了一排工具。小刀,镊子,放大镜,白瓷碟子,还有几个干净的玻璃瓶。
她把茶饼的外层锦缎包装拆了,用小刀沿着茶饼的压制纹路切了一道口子。
茶饼的截面露出来了。
外面一层看着还行,颜色深,压得紧。往里面看,不对了。
林彩英用镊子夹出一缕东西,放在白瓷碟子上。
不是茶叶。
是纤维。
细细的,发黄,比茶叶的纤维粗,质地硬,掰不断。
“这是什么?”张红旗凑过去看。
林彩英没回答,又从截面不同的位置取了三处样本。每处都有这种东西夹在里面。
她把样本分装进三个玻璃瓶,标好编号。
“不是茶。”林彩英把手擦干净,“茶叶的纤维是柔软的,有弹性。这个硬,脆,掰开之后横截面不一样。”
“那是什么东西?”
“不确定。”林彩英把放大镜推过去,“你看这个颜色,不是自然氧化的,是染上去的。”
张红旗凑近看了看。纤维上面有深褐色的印迹,分布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我得找人化验。”
林彩英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
她打了个电话。
对面接了。
“赵姐,我是林彩英,好久没联系了。有个东西想请你帮忙看一下。”
电话那头的赵姐,在国家食品安全实验室做了十二年的检测员。林彩英早年在卫生口坐诊的时候,和她打过交道。
“什么东西?”
“一些植物纤维提取物,我需要做一个气相色谱分析。”
“行,你送过来吧。不过得走匿名流程,报告上不写送检人。”
“就要匿名的。”
林彩英挂了电话,把三个玻璃瓶装进一个布袋子里。
“我下午送过去。”
张红旗点了下头。
与此同时。
金掌柜坐在国贸展厅的里间,门关着。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境外银行的网页。
他把小五子那一千万,分了四笔,转进了四个不同的账户。
四个账户最后汇到一个地方。
一家注册在澳门的公司。公司没有实际业务,只干一件事,往外放高杠杆的过桥资金。
说白了,地下钱庄。
一千万进去,加三倍杠杆,出来就是三千万。
散户的钱?
不还了。
或者说,用这三千万,搞一波更大的。金掌柜的算盘打得响。
一周后。
市面上的“大清御贡”茶饼,断了。
御贡茶业的展厅还开着,但柜台里空了。旗袍姑娘跟来问的人说,货源紧张,暂时没有。
消息一传开,散户圈子里疯了。
老李手里那批茶饼,原来五万一块,现在有人出十万。
潘家园有个倒爷,拿着现金上门找老李,老李没卖。
“十万?再等等,这才哪儿到哪儿。”
老李拎着一壶茶跑到乐春坊来找秦婶,脸上全是笑。
“婶儿,您看,我这四十二万进去的货,现在翻倍了。账面上八十多万。”
秦婶坐在门口,没吭声。
老李还在说。
“我就说这东西稳赚不赔吧。张总上回劝我退,幸亏我没听。”
秦婶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李走了以后,秦婶去找张红旗。
“张总,老李那边,劝不动。”
张红旗正在看手机,上面是刘浩发来的一条消息。
“知道了。先别管他。”
又过了三天。
市面上出事了。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大批仿造的“大清御贡”茶饼,在潘家园和琉璃厂的地摊上流通。
包装一模一样,锦缎盒子,烫金字,连收据的格式都仿了。
但茶饼不对。
有人买了拿去泡,第一道就散了,连做旧的水平都不如金掌柜的原版。
散户群里吵翻了。
谁的是真的?谁的是假的?
金掌柜的回收渠道本来就是个摆设,这下子连摆设都撑不住了。来退货的人到了展厅,旗袍姑娘说鉴定需要时间,让回去等。
等了三天,没消息。
再来问,展厅的电话没人接了。
同一天晚上。
金掌柜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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