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外?”
陈大龙夹着烟的手指连一丝轻微的颤抖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过了一圈,顺着鼻腔缓缓喷出。
青灰色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
“他就是跑到月球上,这笔血债我也得刨开地皮找他算清楚。”
陈大龙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句废话。
张扬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冷酷模样,知道再劝也没用。
这种江湖上结下的死仇,官方的程序管得了明面上的审判,管不住陈大龙心里的那把刀。
“行了,后续有线索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张扬将烟头扔进泥水里踩灭,“我得赶紧把这帮瘟神押回去。省厅那边还在等我的结案汇报。”
张扬转身大步走向防暴车。
“砰”的一声,厚重的车门关死。
几十辆警车的红蓝爆闪灯在夜幕中重新亮起。
车队拉着警笛,押解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少爷和一众雇佣兵,浩浩荡荡地驶下盘山公路,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杨柳河畔,重新恢复了死寂。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硝烟味和强酸腐蚀味,被山风一点点吹散。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撕开浓重的夜幕,越过青龙山的山脊,洒在满目疮痍的村口阵地上。
陈大龙转过身,踩着满地的弹壳和碎石,大步朝着村子后方走去。
青龙山后山,天然溶洞入口。
厚重的青石板被死死封着。
缝隙里塞满了浸透井水的棉被,外面还糊着一层厚厚的黄泥。
铁子带着几名轻伤的刀锋兄弟,咬着牙,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一点点撬开凝固的泥块。
“一、二、三!推!”
铁子大吼一声,双臂肌肉贲结。
“轰隆”一声闷响,重达千斤的青石板被几人合力推向一侧,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幽暗洞口。
一股带着泥土腥味的清新空气,瞬间倒灌进闷热的溶洞里。
“安全了!毒气散了!乡亲们,可以出来了!”铁子扯着嗓子冲着溶洞深处大喊。
溶洞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犹如海啸般的震天欢呼声!
老村长拄着拐杖,第一个在两个年轻后生的搀扶下探出了头。
他眯着眼睛,贪婪地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
当他看到外面升起的太阳,看到不远处虽然被烧塌了半截土墙、但主体依然完好无损的药材合作社大院时,老村长激动得老泪纵横。
“保住了……咱们桃花沟保住了!”老村长举起手里的旱烟袋,指着天空,双手都在剧烈发抖。
三百多号乡亲排着长龙,陆陆续续从黑暗的溶洞里钻了出来。
他们身上沾满了黄泥,脸色疲惫。
但当他们真真切切地踩在桃花沟的土地上,看到那些熟悉的大棚和房屋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极致狂喜。
杨翠华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拍着大腿直嚷嚷:“老天爷开眼啊!那帮杀千刀的畜生没能烧了咱们的根!”
就在人群欢腾的时候。
陈大龙穿着那件破了十几道口子的黑色风衣,从前面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味,皮鞋上沾满了泥血。
但他的步伐极稳,就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巍峨大山。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陈大龙身上。
没有谁开口说话,但那眼神里透着的,是毫无保留的敬畏和绝对的信任。
人群从中间自动分开一条道。
杨蓉蓉站在通道的尽头。
她那件单薄的外套早就被泥水浸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把厚背砍柴刀,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已经泛出惨白。
她是一个女人。
但在昨晚那种天崩地裂的绝境里,她硬生生地替陈大龙扛起了整个桃花沟的后方防线。
看到陈大龙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
杨蓉蓉握刀的手猛地一松。
“当啷。”
砍柴刀掉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像普通女人那样嚎啕大哭。
她只是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迈开发软的双腿,朝着陈大龙冲了过去。
几步并作一步。
杨蓉蓉猛地扑进陈大龙的怀里,双手犹如两把铁钳,死死抱住他结实的腰背。
她把脸埋在陈大龙沾着硝烟味的胸口。
那一直紧绷着、仿佛随时会崩断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温热的眼泪瞬间湿透了陈大龙的单薄衬衫。
陈大龙眼底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气,在抱住这个女人的瞬间,彻底融化。
他伸出有力的双臂,将杨蓉蓉紧紧拥在怀里。
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拍打着她单薄的后背。
“没事了。”
陈大龙的声音低沉而厚重,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几百张淳朴而紧张的面孔。
陈大龙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清晨的山谷中轰然回荡。
“乡亲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陈大龙字字如雷,当着所有人的面,下达了最坚定的承诺。
“只要有我陈大龙在。”
“桃花沟的天,就塌不下来。”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死死扎进了每一个桃花沟村民的心里。
“大龙威武!”不知道哪个年轻人激动地吼了一嗓子。
紧接着,整个后山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一刻化作了对未来最踏实的底气。
温存过后,杨蓉蓉擦干了眼泪。
她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村里还有一大摊子烂摊子等着收拾。
她从陈大龙怀里退出来,转身开始指挥妇女们去烧热水、熬姜汤。
王莹莹拿着一个破旧的记录本,带着几名合作社的核心村干部,快步走到陈大龙面前。
这位平时风风火火的大学生村官,此刻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跳脱,眼神里透着一股经历过生死的凝重。
“龙哥,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王莹莹翻开记录本,语速极快,“乡亲们撤得及时,除了几个崴了脚的,没有重伤。刀锋小队的兄弟们扛了正面的火力,有五个挂了彩,但铁子哥已经安排人送去镇医院处理了,都没生命危险。”
陈大龙点了点头,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
只要没出人命,其他的都是小事。
“不过,村口的防御设施和合作社的外围监控,全被那帮雇佣兵的重火力炸毁了。”王莹莹合上记录本,目光极其认真地看着陈大龙。
“龙哥,昨晚这事给我们敲了个警钟。”
王莹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咱们青龙山现在的药材产业做得太大了,以后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咱们不能每次遇到危险,都指望你一个人在前面拿命去扛。”
旁边的一名村干部也跟着重重地点头,咬着牙说道:“没错!大龙,咱们桃花沟的人不是软蛋!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流血!”
王莹莹直接抛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提议,合作社这季度的分红先扣留两成。我们要把安保系统和药材防御网进行全方位的彻底大升级!”
王莹莹越说眼睛越亮。
“不仅要建三米高的防爆围墙。我还要去市里采购最高级别的热成像无人机,沿青龙山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另外,在进村的必经之路上,设立毒理快速检测设备和生化隔离闸门!”
“我们要让桃花沟,变成一个真正的铁桶!”
陈大龙静静地听着王莹莹的汇报。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挺直了脊梁的村干部,看着远处那些自发开始清理废墟、搬运石块的普通村民。
陈大龙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由衷的欣慰笑容。
他看到了这片土地上长出的骨气。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桃花沟没有被打垮。
反而像一块在烈火中淬炼的精钢,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团结。
共同体承压。
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最终结果。
一个不需要他随时随地当保姆,也能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强悍大本营。
“不用扣分红。”
陈大龙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王莹莹的资金计划。
他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眼神里透着绝对的财大气粗。
“神娱公司和天麟科技的账上,刚刚回流了一大笔资金。这笔钱,我全数拨给你们。”
陈大龙看着王莹莹,直接放权。
“设备买最好的,围墙建最硬的。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桃花沟以后的防御,交给你和铁子全权负责。”
王莹莹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山村。
村民们热火朝天地开始了灾后重建。
大锅里熬煮着热气腾腾的姜汤,挖掘机开到了断裂的杨柳河大桥前,准备清理河道。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恢复着生机。
陈大龙独自走到合作社后院的一处僻静角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咬在嘴里,刚准备点火。
“嗡——嗡——!”
风衣内侧的口袋里,那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军用卫星电话,突然极其急促地疯狂震动起来。
陈大龙眉头微皱。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没有归属地的虚拟号码。
这是张扬专用的绝密线路。
按下接听键,陈大龙还没来得及开口。
“大龙!出事了!”
电话那头,张扬的声音嘶哑而急躁,背景音里充满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医疗器械的滴答声。
陈大龙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帮雇佣兵在路上被劫了?”
“不是雇佣兵。”张扬大口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是阎罗药堂的那个大少爷!”
张扬咬着后槽牙,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度的愤怒和难以置信。
“我们刚把他押进市局的重犯审讯室,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这疯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突然拼命往墙上撞,然后直接一口咬断了自己的半截舌头!”
陈大龙的瞳孔猛地一缩。
咬舌自尽。
这种残酷的自裁方式,需要极其恐怖的意志力。
大少爷这种养尊处优的世家少爷,怎么可能有胆子对自己下这种狠手?
“人死了没?”陈大龙冷声问道。
“没死!法医抢救及时,命暂时保住了,但满嘴是血,现在根本说不了话。”张扬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
“大龙,这小子疯了!他被绑在抢救床上,死活用沾着血的手指在床单上写你的名字!”
张扬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抛出了一个极其要命的钩子。
“他嚷嚷着必须见你一面。”
“他写字说……他手里捏着一个关于你身世的惊天秘密。还说只要你肯见他,他就把阎罗药堂真正的海外总部坐标,原原本本地交给你。”
张扬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说,这个秘密,只告诉你一个人。”
陈大龙握着卫星电话的手指微微一僵。
身世秘密。
海外总部。
这两个词就像是两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深的那块逆鳞。
陈大龙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桃花沟的高墙,直直地望向省城江城的方向。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瞬间爆射出一团无法遏制的狂暴杀机。
“把他的命给我吊着。”
陈大龙声音冷硬如铁,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随手将那根没点燃的香烟扔在地上,皮鞋狠狠碾了过去。
“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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