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朝堂,乃至天下各门各派,对异族的包容从来都是假象,心底的戒备与严苛从未松动分毫。

妖王是妖族异类,龙族,同样是世人眼中的异族。

她今日敢公然营救妖王,来日大玄便能顺理成章,将整个龙族划归妖邪异类,彻底清算。

更何况大玄如今只囚不杀,态度已然摆得明明白白。

妖王荒祁的部下拼死来救,是属下效忠主上,情理之中,无人能诟病。可她身为龙族皇族,身份特殊,一旦插手,便是彻底说不清道不明,再无转圜余地。

其中利弊得失,她算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雨幕茫茫,苏瑶云神色恬淡,静静望着下方喧嚣不止的校场。

她一言不发,只是默然伫立眺望。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雨帘,越过攒动万千的人头,最终牢牢定格在那艘漆黑沉重的巨舟之上。视线沉而深,仿佛能穿透厚重的舟身,直抵内里那个重伤濒死的人。

无人知晓她此刻的心思,猜不透她眼底藏着怎样的波澜。

雨夜凄冷,衬得她一张面容惨白剔透,神情却平静得近乎淡漠,不见半分起伏。

良久,她缓缓侧过头,看向身后的甘棠。

这一眼静谧无声,只伴着一个极轻、极淡的颔首。

甘棠徐徐吐出一口沉浊的气息,腰背挺直,缓缓站起身来。

她在原地静坐许久,久到甲板上的雨水顺着她的身形蔓延,在周遭积出一圈浅浅水洼。此刻骤然起身,周身骨节仿佛尽数舒展,接连响起细密清脆的“咔嗒”轻响。声响极微,却清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如同一柄尘封已久的利剑,正在剑匣中缓缓转动、蓄势。

沉寂蛰伏的剑意,自她四肢百骸中缓缓苏醒,一丝一缕向外蔓延弥散。凛冽刺骨的锋芒藏在朦胧雨雾之下,不张扬,却已然蓄满势,静待迸发。

这份剑意初醒之时,并不骇人,甚至透着几分沉静。可这份沉静之下裹挟的磅礴力量,却让周遭飘落的雨水微微向外震荡开来。

她孑然立在冷雨之中,未动分毫,周身衣摆袖口却骤然安定下来,不再被狂风肆意掀动。三尺无形剑域悄然笼罩周身,硬生生将漫天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恰在此时,定淮方向,厚重的巨钟轰然震响。

钟声沉凝急促,如滔滔黄河自东向西奔涌不息,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加,越敲越疾,震颤整片雨夜。

钟声仿佛从地底深处翻涌而出,前一声余韵未消,后一声已然接踵而至,毫无间隙。

每一记钟鸣都厚重沉稳,足以压落漫天风雨,可急促的节奏又迫得人心神紧绷,喘不过气。

校场之上的喧嚣骤然一滞,下一秒,浩荡钟声如滔天巨浪席卷人海,将原本沸反盈天的喧闹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许舟立于山脚缓坡之上,居高临下,静静俯瞰下方。

坡上立着几株歪斜老树,树冠早已被狂风掀去大半,光秃的枝桠在冷雨之中胡乱摇曳。他面上无波无澜,只定定望着山下涌动的人海,以及人海尽头那尊暗沉漆黑的庞然巨物。臭肺刀握在掌心,刀尖没入半寸泥地,刀身覆满雨水,却依旧寒光凛冽,映出他紧绷的面庞。

无数人影从四方郊野、密林深处尽数涌出,源源不断朝着校场汇聚靠拢。

这群人仿佛是被阵阵钟声从黑暗深处逼出藏匿之地。不少人显然已在林间潜伏蛰伏了整夜,此刻钟声破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提刀疾冲而出。

还有人自更远的地方昼夜兼程赶来,甫一抵达便大口喘着粗气,鞋袜早已磨破磨损,眼底却亮得惊人,满是焦灼与狂热,恨不得立刻飞身冲入校场中心。

那艘天工巨舟已然落地,身形巍峨磅礴,舟身楼阁殿宇层层叠叠、错落排布。庞大的躯壳轰然碾压而下,将大片校场地面碾得支离破碎。

原本平整开阔的校场,此刻以巨舟为中心,地面深陷凹陷,四周土石隆起,形成一圈高高的土垣。

被碾碎的木棚、折断的旗杆、崩坏的拒马散落满地,大半截深陷泥泞之中。昔日规整开阔的练兵场地,早已被这艘天降巨舟彻底毁去原貌。

巨舟占据校场核心,硬生生挤占了大半空间,守军的包围圈只得被迫向外后撤,防线瞬间拉长,原本充足的兵力顿时捉襟见肘,严密的合围阵线悄然浮现出无数细微缝隙。

这一切,尽数落在许舟眼中,分毫未漏。

此前守军依托校场外沿,布下数层严密防线,固若金汤。可如今核心阵地被巨舟占据,全员被迫后撤,兵士间距骤然拉大,阵型瞬间松散。

紧密衔接的盾阵裂开缺口,长枪阵列的纵深也不复从前。但凡稍有眼力之人,都能一眼看出,这套防线早已岌岌可危,撑不了多久。

天宫巨舟的舱门接连开启,舟内未负伤的守军士卒踏步而出,奔赴前线各处缺口,竭力补全破碎的防线。

这群士卒自刚刚坠落落地的巨舟中走出,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失措。甲胄残破者多,带伤者更多,却无人松刀、无人退后半步。伤口依旧不断渗血,雨水冲刷而过,将甲叶上的血迹冲成缕缕红丝,顺着甲片垂落滴落脚下。

顷刻之间,惨烈冲突轰然爆发。

许舟甚至来不及看清第一声冲突从何而起,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骤然向内猛冲,宛如一道坚固堤坝瞬间被汹涌洪水冲破。

下一秒,震天的喊杀声、兵器出鞘的铮鸣、灵气碰撞的炸裂声同时炸响,与漫天雨声交织相融,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席卷整片雨夜。

声势浩大得骇人,仿佛整片天地都在朝着校场中央塌陷汇聚。

闻讯赶来的各路江湖修士悍然冲锋,汹涌人潮自发汇聚成八股洪流,从四面八方朝着巨舟所在的方向迅猛扑去。

这八股人潮无人号令、无人相约,全然依着各自的来路与地势自然成型。东边之人向东强攻,西边之人向西猛扑,散修与各宗门弟子互不相识、互不统属,冲撞之间更是彼此敌视、互不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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