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死寂枯寂、毫无波澜的道心,在那一夜之后裂开一道细微裂痕。起初她以为这是修为受损的缺憾,日后才慢慢察觉,这道裂痕,恰恰是天光得以照进心湖的契机。
她不再执着于死水无波的枯寂道心,反而慢慢学着接纳那些曾被她亲手斩断、摒弃的凡尘情思。
尘封心底多年的情思缓缓回流,沉寂冰冷的心弦不再僵硬死寂,一念一动,便极易起伏动荡。
此刻她心绪纷乱如麻,久久无法安宁,眉宇唇角间,不自觉泄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与羞赧。
她仿若做了一件隐秘不堪的私事,被人当众拆穿揭穿。而拆穿她所有伪装、所有隐忍的,偏偏是她最不愿让其知晓真相的人。
就在此时,船舱帘布被人轻轻撩开一道细缝,一道纤细身影猫着腰,悄摸摸地溜了进来。
是司琴。
方才在外紧盯战局许久,腹中饥意翻涌难耐,她便趁着众人不备,偷偷溜进船舱,想寻些存贮的吃食垫垫肚子。
或许也并非全然是饥饿,大抵只是嘴馋罢了。
她指尖刚触到储物食盒的边缘,余光骤然一瞥,恰好对上苏瑶云望来的目光。
当场被抓了正着。
司琴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动作凝滞,神色陡然尴尬下来,讪讪收回手,干笑两声,轻声解释道:
“那个……小姐,一路驾舟奔波赶路,耗神又费力,我实在有些饿了,进来寻点吃食垫一垫。”
她的话音轻虚无力,尾音轻飘飘的,几乎要散在舱外风雨里。
一边说着,她一边悄悄将食盒推回原处,试图遮掩自己偷偷嘴馋的小动作。
苏瑶云此刻心绪动荡纷乱,根本没有多余心思打趣她,只是静静望着司琴,眉眼间藏着几分难以掩藏的不自在。
她默然不语,目光未曾移开分毫。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似有万千心绪晃动纠缠,又似空空荡荡,无迹可寻。
灯火倏然一跳,昏黄光影摇曳间,她的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极淡的绯色,隐晦又轻柔。
司琴细细打量着她,眼珠轻轻一转,连忙凑上前些许,压低声音小声试探:
“小姐,我怎么瞧着你……有些不太自在?”
苏瑶云静静坐在原地,一颗心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平复。
船舱内那盏油灯,被舱外肆虐的灵气乱流搅得摇晃不止,火苗忽明忽暗,反复将她的影子拓印在冰冷的舱壁上。
光影错落间,影子时而淡得近乎虚无,时而又浓得化不开。她怔怔望着那片晃动的剪影,只觉那影子起伏摇曳的节奏,比她的呼吸还要纷乱几分。
她修行千载岁月,踏遍浩荡仙途,斩情断念,固守本心,早已练就一身荣辱不惊的心境,俗世万般纷扰,皆难入她心怀。
漫长仙路里,她亲眼见过王朝更迭、社稷倾覆,见证过无数宗门起落、兴衰寂灭,也目送无数绝代天骄如流星破空,转瞬陨落、归于尘土。
她始终独行在自己的道途之上,恰似崖间孤松,迎风而立,傲雪而存,笃定自己早已斩断所有凡尘七情,再无牵绊。
千载风霜淬炼,她的道心早已坚若磐石。任凭世间杀伐不休、大道桎梏重重,万千劫难横阻前路,她的道心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可偏偏此刻,仅仅一个后辈,仅仅幻境中那句轻飘飘的“好久不见了”,便让她千年不变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般境遇荒唐又可笑。
苦修千年铸就的稳固道心,竟敌不过少年人一句随口轻语。
可无论如何自持克制,这沉寂千年、枯寂无波的心底,终究生出了一股再也压不住的波澜。
纷乱、局促、酸涩,万般繁杂心绪缠绕纠葛,解不开,放不下,无处排解,亦无处安放。
那些情绪如同水底暗生的水草,从冰封千年的心湖深处悄然蔓延生长,丝丝缕缕缠住她的神思,桎梏她的呼吸,让她连一丝清晰完整的念头都梳理不出。
她拼命想将这翻涌的心绪按回湖底,压回千年不化的冰层之下,可那层冰封早已悄然碎裂。裂痕一旦成型,便再也无法弥合如初。
一旁的司琴将她所有异样尽收眼底,目光轻轻从她脸上挪开,落向桌案上精致的糕点。眼珠灵巧一转,她悄悄凑到苏瑶云身侧,带着几分狡黠笑意,开口打趣。
“小姐,方才您闭目静坐许久,一动不动的,该不会是魂魄悄悄出窍,去寻姑爷了吧?”
她说话时身子贴得极近,几乎靠上苏瑶云的肩头,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盛满少女独有的鲜活促狭与好奇,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可她的语气里又没有半点恶意,只有亲近之人才会有的那种无所顾忌。
舱内灯火摇曳不定,将少女灵动娇俏的眉眼衬得愈发鲜活。火光倏然跳动,司琴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明暗起伏。
她本就生得俏丽明媚,在这昏黄灯火映衬下,更显勃勃生机。
相较于苏瑶云一身清冷出尘的素白衣衫、淡漠疏离的气质,她就像是这漫天乱世风雨里,唯一一簇热烈跳动的暖火。
苏瑶云抬手,轻轻端起桌边微凉的清茶,唇瓣轻贴盏沿,浅浅啜了一口。
茶水早已失了温度,入口带着淡淡的涩意。她本就毫无渴意,不过是想借着这个平缓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
可指尖触碰到冰凉盏沿的刹那,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带着一丝颤抖,轻得连她自己都险些未曾察觉。
她垂落浓密的眼睫,神色平静得超乎寻常,轻声应答:
“算是。”
“啊?”
司琴一愣,满眼错愕地望着她。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算是的说法?小姐,您什么时候说话这般模棱两可了?”
她瞪大双眼,微微张着嘴,半天没能合上。在她的记忆里,自家小姐向来言出必行、清冷果决,行事斩钉截铁,从未有过这般含糊其辞、摇摆不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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