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寔足尖碾过地面,身躯不退反进,径直迎着三道凌厉攻势逆势突进。
他彻底舍弃防御、放弃迂回周旋,选了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应对方式。
戟尖烈焰骤然暴涨,周身三重卦纹同时亮至极致,光芒夺目。
左手手背的离为火卦纹剧烈跳动,整只左手的经脉被火光映得如同烧红的铁线,滚烫灼热;右臂之上,火山旅卦纹似岩浆奔涌流淌,从肩头到手腕的每一寸皮肤,都绽开细密的金红色火纹;眉心处,天火卦纹迸发万丈璀璨金光,金光凝若实质,向外肆意辐射,瞬间将笼罩浅滩的灰蓝妖气撕扯得七零八落、消散无踪。
雄浑磅礴的纯阳火气轰然爆发,自体内奔涌而出,如同沉寂火山骤然喷发,威势滔天。
滚滚热浪骤然爆发,向着四周狂暴席卷冲击。
热浪过境,周遭景象瞬息剧变。漫天笼罩的白茫茫水雾,被狂烈的火劲一瞬吹散,宛若一张遮天蔽日的幕布,被人徒手从中轰然撕裂。
迷蒙视野骤然清明,滩涂浅地、枯黄芦苇、残破马车、码头石阶,还有河面浮荡的船只,一一清晰映入眼底。
三名灰衣人突袭的身形彻底暴露,无所遁形。
距离陈寔最近的一人,不过三尺之隔,咫尺相对,连对方脸上细密的毛孔、杂乱的胡茬,都清晰可辨。
可这短短三尺距离,终究成了他们此生无法逾越的天堑。
三人眼底齐齐掠过一抹错愕。
水雾屏障碎裂,他们彻底暴露在明火天光之下,隐秘突袭硬生生变成了正面强攻,积攒的优势转瞬荡然无存,连变招后撤的余地都彻底断绝。
陈寔手腕陡然一翻,方天画戟斜撩而上,戟刃自下而上破空划出,拉出一道逆流翻涌的赤色火瀑。
赤红如火的戟刃横扫长空,刃身极致的高温扭曲了周遭空气,一圈震颤浮动的热浪光晕,牢牢裹住整柄长戟。
这一戟,直指居中突袭的为首灰衣人。
擒贼先擒王,三人之中,唯有他妖力最为醇厚沉凝,气息稳稳压住另外两人,是这套合击术的核心。
只要击溃他,剩余二人顷刻便是一盘散沙,不攻自破。
为首灰衣人瞳孔骤然紧缩,缩成针尖一点。戟刃翻涌的燎原烈火尽数倒映在眼底,将他整双瞳色染得赤红一片。
他距陈寔最近,这一戟破空速度快得匪夷所思,根本无半分闪避之机。生死刹那,他别无选择,只能倾尽全身底蕴,催动丹田气海与周身经脉,将四肢百骸每一缕残存的妖力尽数调集,层层汇聚于胸前,凝成一道厚重的妖力壁垒。
“嘭——!”
锋锐戟刃狠狠撞在妖力壁垒之上,至阳烈火与至阴寒力在瞬息间悍然对撞,炸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
狂暴声浪席卷四野,浅滩碎石被震得簌簌弹跳,成片芦苇被强横气浪死死压伏,齐齐弯折倒伏在地。
离火纯阳之力无孔不入,层层向内渗透,阴寒妖力如同冰雪泼入沸油,瞬间溃散消融、节节溃败。
仅仅一息之间,戟刃之上奔腾的烈焰便冲破壁垒,如决堤洪流般狠狠灌入对方体内。
为首灰衣人宛若被千钧重锤正面砸中,体表瞬间浮起大片滚烫的灼伤红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而出。
他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混着青黑浊气的血水,重重砸进芦苇丛中。身下枯黄苇秆接连脆断,咔嚓声响连绵不绝,他的身躯在苇丛里翻滚数圈,最终仰面栽倒在泥泞滩涂之中。
下一刻,他七窍齐齐渗血。
眼角、耳孔、鼻孔、嘴角,缓缓淌出暗红血珠。血线顺着脸颊滑落,漫过太阳穴,渗入耳中,再顺着耳垂一滴滴坠落进泥泞里。
陈寔这一戟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创口,可戟势裹挟的刚猛力道,却穿透皮肉肌理,径直重创了他的五脏六腑。
力透脏腑的内伤,远比皮肉外伤更为凶险、更为致命。
满眼蔓延的血色模糊了他的视野,天地万物尽数褪成赤红。赤红的天空、赤红的雨幕、赤红的天地,还有那个持戟而立的身影,也化作一片血色轮廓,宛如自血海深渊中踏出的杀神,静静伫立在他眼前。
其实他本可以躲开。
陈寔挥戟上撩的刹那,他的肉身本能已然捕捉到生路,只需左移三寸,便能避开戟刃正面锋芒,纵然依旧会被戟风扫中受损,却绝不至于落得这般重创绝境。
可他僵在了原地,分毫未动。
这是修行妖法的宿命。
日日吸纳太阴月华、阴寒邪气,早已让阴毒之气侵入他的骨血神魂,根深蒂固、无法根除。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斩断七情六欲,在无尽岁月的阴邪修行里,彻底剜除了“恐惧”这种属于活人的情绪。
可这一刻,他终究还是怕了。
陈寔的火,不是凡火。
离火卦象引动的,是九天太阳真火的余晖,是天地间至纯至正的纯阳之力。
煌煌金光落于他身,穿透外层妖力屏障,穿透皮肉筋骨,直直照进他尘封数十年的心底最深处。
一段被他遗忘许久的细碎过往,骤然翻涌而出。
依稀是年少之时,盛夏正午的烈日暴晒在打谷场上,他缩在草垛阴影里,娘亲手执竹扇为他轻摇纳凉,细碎阳光透过扇面缝隙,温柔落在他脸上,是独属于人间最温暖的金色暖阳。
这段记忆太过久远,久远到他早已以为自己彻底遗忘。可在离火金光笼罩的瞬间,一切都清晰如昨日,历历在目。
只是这份久违的温暖,带来的不是温存,而是彻骨的惊惧。
这是属于活人的心绪,是对肉身疼痛、对生死陨落的本能畏惧。
尘封的人性被一缕纯阳真火唤醒,紊乱了他的妖性神智,让他在生死一瞬骤然恍惚,错失了唯一生机。
从这场厮杀开篇,结局便早已注定。从他选择以阴寒妖力硬撼至阳离火的那一刻起,胜负就已然写定。
阴寒终究难敌至阳,月华终究盖不住日光,妖途终究无法凌驾人道。
这一路,他步步皆错。错到最后,连生死逃亡的本能,都彻底湮灭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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