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别身上:“方别同志,这个工程,部里交给了你,你带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今天这个开工仪式,我看很扎实,不是花架子,是实实在在的成果。我代表部里,感谢你们!”
方别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请部长放心!”
张部长点点头,对郑怀民说:“仪式就从简吧。我看,就在这里,面对这条已经铺好的管道,面对这些流汗的同志,就算开工了!预祝你们,早日把甘泉引到官兵身边!”
没有鲜花,没有锣鼓,只有高原的风呼啸而过。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和热切的期盼。
简单的仪式结束后,张部长和部里领导乘车离去。
郑怀民临走前,把方别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方别,干得漂亮。张部长很满意。这边有孙队长和赵排长,你......家里的事,我知道。该回去就回去,别耽误。”
方别重重点头:“谢谢郑司长。等把这几天的施工计划安排妥当,我就回。”
送走领导,工地上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队员们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自豪。孙有才搓着手:“方主任,张部长这话,给劲!”
赵大勇也咧着嘴笑:“咱们这活儿,没白干!”
方别看着大家,脸上也露出了连日来最舒展的笑容:“大家辛苦了!今天提前收工,回去加餐,老刘,把最好的肉拿出来!”
“好嘞!”老刘高声应道。
下午,方别召集孙有才和赵大勇,详细安排了接下来一周的施工计划。管道继续向前铺设,排水沟抓紧挖掘,保温层和焊接同步跟进。他把每一项任务、每一个负责人、每一天的节点都明确下来,确保自己离开期间,工程能有序推进。
“孙队长,赵排长,这里就拜托你们了。”方别郑重地说,“我回去几天,处理一下家事。”
孙有才和赵大勇对视一眼,孙有才用力拍了拍胸脯:“方主任,您放心回去!家里的事要紧。工地有我和老赵盯着,保证按您定的计划走,一步不差!”
赵大勇站得笔挺,目光沉稳:“方主任,您就踏踏实实回去,嫂子生孩子是大事。这边有任何情况,我们第一时间向您和林老汇报。”
方别看着眼前这两位并肩奋战了半个多月的战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分别和两人紧紧握了握。
孙有才的手掌粗糙厚实,满是老茧。
赵大勇的手则年轻有力,握得他指节微微发白。
这无声的力量,让他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好。那就拜托了。”
交代完毕,方别转身回小屋,迅速收拾行囊。
其实没什么可带的,无非是几件换洗衣物,那包没动过的牦牛肉干,还有......
他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乐瑶的那几封信和电报,小心地放进行囊最里层。
老刘已经把马备好了,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方主任,这是刚蒸好的馒头,还有几块酱牛肉,路上垫巴一口。车子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午五点从西宁发车去兰州的班车,时间正好赶上晚上回北京的火车。”
方别接过还温热的布包,心里热乎乎的:“老刘,辛苦你了。”
“嗨,这有啥。”老刘憨厚地笑笑,“您路上小心。等您回来,水就该通了!”
方别点点头,翻身上马。
孙有才、赵大勇带着施工队的队员们站在院子里,齐齐朝他挥着手。
阳光下,那一张张被高原风霜雕刻得黝黑的脸庞,写满了质朴的送别。
“回吧,都回去歇着,下午还得上工!”方别喊了一声,勒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声音清脆而急促。
方别没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些人还站着。
风从背后吹来,裹着高原特有的冷冽和干燥,像一只大手推着他往前走。
到了西宁车站,老刘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帮方别把马拴好,又把布包往他手里塞了塞:“路上饿了就吃,别硬撑。”
“知道了。”方别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进了候车厅。
他买的是五点发车去兰州的班车,到了兰州再转夜间火车回京。
时间卡得紧,但他算过了,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下午能到北京。
班车在高原公路上颠簸着,窗外的景色从雪山变成黄土塬,又变成稀疏的林木。
方别靠在座椅上,把乐瑶那几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有些卷起。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铅笔画的小格桑花上,看了很久。
到兰州时,天已经黑透了。
站台上的灯昏黄,冷风里夹着一股煤烟味。方别拎着包快步走向站台,检票、上车、找铺位,一气呵成。
火车轰隆隆地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响声。
方别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零星灯火。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兵,穿着褪色的军装,胸前别着几枚奖章。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方别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一遍遍算着时间......到北京得明天下午,如果顺利,天黑前能到家。
他答应过她,孩子出生那天一定在家。他一定要做到。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山峦和平原,朝着东方,朝着家的方向。
第二天下午,火车终于抵达北京站。
方别拎着包,跟着人流走出站台。
秋天的风带着熟悉的凉意,裹挟着煤烟和尘土的气味,涌入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存车处取回自行车,他骑上车,几乎是用尽全力蹬着踏板,穿过熟悉的街道。
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他拐进胡同,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虚掩着。
心跳猛地加速。
他跳下车,把车支在墙边,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厨房的窗透出昏黄的灯光,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散发出排骨汤的香气。
薛文君不在厨房,里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亮。
方别放下包,轻轻走到里屋门口,伸手推开门。
乐瑶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件淡蓝色小毛衣,和那两只小袜子、虎头鞋摆在一起,正低头看着。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方别?”
“回来了。”方别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
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比走之前圆润了些,但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想来是没睡好。
“你怎么......”乐瑶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说明天才能到吗?”
“提前了。”方别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我答应你的,孩子出生那天,一定在家。”
乐瑶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划,眼眶却红了。
方别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柔软。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我回来了。不走了。”
乐瑶靠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方别,我今天早上,见红了。”
方别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妈知道吗?”
“知道,师姐和胜男都过来瞧过了,说是红星医院那边的床铺都准备好了,晚点就接我过去。”
方别站起身,“正好我回来了,咱们也别等师姐和胜男来了,现在收拾东西就出发。”
方别说着还朝着屋外的丈母娘喊了一声:“妈,别做饭了,收拾下东西,我开车咱们现在就去医院。”
“唉,好嘞!”薛文君干脆利落的答应了一句:“东西我都打包好了,就在客厅里,你看看有没落下的。”
方别听薛文君说东西都打包好了,便快步走到客厅。
果然,沙发上放着两个大包,一个装着乐瑶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另一个鼓鼓囊囊的,他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那件淡蓝色小毛衣、虎头鞋和小袜子,还有几块细棉布的尿布和两件缝好的和尚衣。
他心里一热,把包重新系好,拎起来试了试分量:“妈,都齐了。车钥匙呢?”
“在门口挂钩上。”薛文君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你先把瑶瑶扶上车,我把灶上的火关了就来。”
方别把两个包拎到院门口,那辆许久未开的伏尔加就停在胡同口。
他打开后座车门,把包放好,又将车直接开到了家门口,接着就回屋去扶乐瑶。
乐瑶已经自己慢慢下了床,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墙,正一步一步往外挪。
方别赶紧上前,手臂稳稳地环住她的腰:“慢点,不着急。”
“没事,没那么快。”乐瑶靠在他身上,呼吸平稳,“师姐说了,头胎从见红到生,快的也要好几个小时,慢的一两天都有。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方别说,但扶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乐瑶感觉到了,没揭穿,只是轻轻笑了笑。
扶她上了后座,方别又跑回屋里拿了一床薄毯,叠好垫在她腰后:“靠着舒服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乐瑶靠在毯子上,眼睛弯弯的。
“一直都细心,你没发现而已。”方别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薛文君锁好院门,拎着一个小包袱上了副驾驶:“走吧,我都收拾利索了。路上稳当点开,别颠着瑶瑶。”
“哎。”方别发动了车,挂上一挡,缓缓驶出胡同。
秋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方别开得很稳,遇到坑洼提前减速,转弯时方向盘打得又慢又匀,生怕颠着后座的乐瑶。
乐瑶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忽然说:“方别,你说,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
“眼睛像你,亮。鼻子像我,挺。”方别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性格就像你,温柔,但关键时候倔得很。”
“那不好,太倔了讨人嫌。”
“不讨人嫌。”方别放慢了车速,“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倔劲儿。”
薛文君坐在副驾驶,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一直带着笑,没插嘴。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红星医院。
元雅和林胜男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们真准备出发,便见方别将车停下,快步迎上来。
方别停稳车,熄了火,拉开后座车门,小心地扶乐瑶下来。
元雅已经快步走到跟前,伸手搭在乐瑶的胳膊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方别:“回来了?”
“回来了。”方别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路奔波后的沙哑,但眼神沉稳,“师姐,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元雅轻轻拍了拍乐瑶的手背,“下午胜男来瞧过,说情况稳定,不用着急。床位已经安排好了,单间,干净。走吧,进去再说。”
林胜男从另一边绕过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乐瑶的产检记录和一应物品。
她朝方别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让你赶上了”的宽慰。
方别扶着乐瑶,一步一步往医院大门走。
薛文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里面装着那件淡蓝色小毛衣和虎头鞋。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但脸上的神色还算镇定。
进了产科病房,元雅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单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床单是雪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暖水壶和一个搪瓷缸子。
方别扶乐瑶在床上躺下,又垫了一个枕头在她腰后。她靠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路颠簸的疲惫。
“感觉怎么样?”方别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还好。”乐瑶笑了笑,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亮亮的,“就是一路颠的,现在躺下来舒服多了。”
元雅走过来,手里拿着血压计和听诊器:“我先做个简单检查。方别,你先出去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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