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
魏叔玉伸了个懒腰,水汽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凝成水珠,“温泉是拿来泡的,不是拿来议事的。”
高阳嘻嘻一笑,重新贴了上来:“夫君说得对。难得来一趟华清宫,咱们得好好泡泡温泉。”
说完她像条美人鱼般,一头钻进池子里。
“停停停!”魏叔玉将高阳扯出水面,“好好泡着,别使狐媚子手段。”
汤池里响起一片笑声。
魏叔玉看着眼前的妻妾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夫君。”
武媚娘忽然游到他身边,红唇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韦贵妃今日派人送来密信,说太上皇最近身体不太好。”
魏叔玉眉头一挑:“不太好?怎么个不太好?”
“夜里盗汗,白天嗜睡。太医看过几回,都说是操劳过度。”
魏叔玉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李世民才五十出头,本该是政治家最成熟的黄金时期。可他当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太多,又日夜操劳国事,身体早就被掏空。
“让韦贵妃多留意。”魏叔玉低声道,“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过来。”
“已经安排好了。”武媚娘嫣然一笑,“不止韦贵妃,太医院的副院正也是咱们的人。”
魏叔玉看着她,忍不住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有你在,我省了不知多少心。”
“知道就好。”武媚娘眼波流转,像只慵懒的狐狸,“夫君打算怎么奖赏我?”
“你想要什么?”
武媚娘没有回答,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双凤眸里藏着说不尽的意味。
魏叔玉心领神会,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啊——”武媚娘惊呼一声,随即被水花淹没。
“我也要我也要!”高阳扑了过来。
长乐红着脸躲到一边,却被郑丽琬推了一把,踉跄着撞进魏叔玉怀里。
武顺把波斯猫放到池边,那猫不满地喵了一声,抖抖身上的水珠跑了。
高艳丽犹豫了一下,悄悄往人群里挪了挪。
水花四溅,笑声回荡在氤氲的汤池上空。
夜色渐深,骊山脚下的华清宫灯火通明。玻璃宫灯在回廊下轻轻摇晃,暖气在铁管里汩汩流淌。
山顶的锅炉房里,奴隶们往炉膛里一铲一铲地添着石炭。石炭是从太原运来的,长安百姓用的都是太原的石炭。
炉膛里的火光映红奴隶们的脸。他们的背上还有鞭痕,但眼里的麻木少了些。
一年轻的奴隶往炉膛里丢一铲煤,偷偷往山下看了一眼。
山下的汤池里隐约传来笑声。他听不懂那些笑声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能在这座山里烧锅炉,比在外面背石头强一万倍。
至少这里的暖气管道,也能暖和他的窝棚。
他咧嘴笑了笑,又铲起一铲煤,用力送进炉膛。
火焰轰然腾起,照亮了骊山的夜空。
而在长安城的太极宫里,一盏孤灯还亮着。
李世民披着狐裘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奏疏。
奏疏是褚遂良起草的,标题是《劾驸马都尉魏叔玉僭越状》。洋洋洒洒三千言,列举魏叔玉十大罪状,从华清宫逾制到公主府蓄养私兵,条条都是死罪。
李世民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提起朱笔,在奏疏上写了四个字——
“留中不发。”
他放下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破旧的风箱。
“太上皇。”贴身太监王德全慌忙递上帕子。
李世民接过帕子捂住嘴,咳嗽平息后,帕子上多了一抹暗红。
他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帕子攥成一团。
“王德全。”
“老奴在。”
“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王德全噗通跪倒:“太上皇正值春秋鼎盛——”
“少说这些屁话。”李世民打断他,声音沙哑,“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骊山方向亮起的灯火。
华清宫的灯火。
“该死的混小子,修了座好宫殿。”李世民自言自语,“两百万贯,说花就花了。朕修大明宫才花八十万贯,他比朕还阔气。”
王德全不敢接话。
“可他不该这么阔气。”李世民的声音冷下来,“臣子比皇帝阔气,就是取死之道。”
他沉默良久,忽然又问:“太子最近在干什么?”
“回太上皇,陛…太子殿下正在东宫批阅奏章。户部送来的秋税账目,殿下已经看了三天三夜。”
李世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即又黯淡下去。
“高明是个好孩子,可惜太老实了。”他叹了口气,“他压不住魏叔玉。”
王德全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传朕口谕。”李世民忽然道,“明日早朝后,让褚遂良、许敬宗、卢承庆来太极殿见朕。”
“遵旨。”
王德全叩头退下。
李世民独自站在殿门前,夜风吹动他的白发。
他今年五十二,但看起来像六十二。征战半生,执政二十余载,他的身体早就千疮百孔。
可他还不能倒下。
因为他倒下之后,魏叔玉就再也没人能制衡了。
“魏叔玉……”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
那小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一个半大孩子,到今天权倾朝野的驸马都尉。
他给大唐带来铁路、水泥、钢铁、玻璃。他让辽东从蛮荒变成粮仓,让幽州从小镇变成通衢。
他是大唐的功臣。
可他也是大唐最大的隐患。
李世民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时他还是秦王,刚刚发动玄武门之变。他亲手射杀了兄长李建成,又逼父亲李渊退位。
登基那天,他站在太极殿的最高处,俯瞰整个长安。
他发誓要做千古一帝,要开创万世太平。
可他也知道,权力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兄弟可以杀,儿子可以废,功臣可以诛。
为了江山,什么都可以做。
“朕想杀你啊。”
李世民对着夜色低声说,“可朕又舍不得杀你。因为朕知道,大唐需要你。”
他转过身,走回殿内。
御案上还放着另一份奏疏,是越王李贞请求调任幽州都督的折子。
折子有李承乾的批复——转太上皇批阅。
李世民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上两个字——
“照准。”
然后他翻开一本空白的奏疏,开始亲笔起草一道密旨。
密旨的内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密旨封入锦匣,用蜡封死后盖上随身的小玺。
“王德全。”他唤道。
“老奴在。”
“将这个交予侯君集。”
王德全双手接过锦匣。
李世民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朕等他兑现当年的承诺。”
王德全浑身一抖,低着头退出大殿。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李世民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持续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等他抬起头时,帕子已经被血浸透。
他看着手中的帕子,忽然笑起来。
笑得很苦涩。
“也许用不着朕动手。”
他喃喃自语,“也许朕比你死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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