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混杂着粘稠血水的唾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啪”的一声轻响。
结结实实地糊在了那个满脸尸斑的老者右脸上。
血水顺着老者干瘪的面颊往下淌,滴落在他那件宽大的暗红色法袍上。
祭坛周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手里还提着放血短刀的血隐门教众,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倒吸冷气的嘶嘶声在空旷的盆地里此起彼伏。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被带倒刺的锁魂链穿了琵琶骨、被阴火炙烤了三天三夜的半大小子,竟然敢往血隐门大长老的脸上吐唾沫!
这已经不是找死了。
这是在把自己的魂魄往十八层地狱的油锅里按!
巨石阴影后。
王腾那双已经化作纯黑色的眼眸,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弓起到极致、准备在千分之一息内暴起捏碎玉盘的身形,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原地。
安生这突如其来的一吐,直接打断了老者放血的动作。
老者的左手猛地一抖,那块作为自爆枢纽的血色玉盘周围,元婴级的护体罡气因为主人的情绪波动,瞬间暴涨了一倍,将原本露出的一丝破绽彻底封死。
现在冲出去,已经错失了最佳的绝杀时机。
王腾死死咬着牙。
他那十根与破甲锥粉末完美融合、化作暗黑色杀戮利器的指骨,深深刺入脚下的玄武岩中。
坚硬的岩石在他指尖就像是脆弱的豆腐,被捏成了齑粉。
他在忍。
他在等下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祭坛上。
老者没有去擦脸上的血水。
他缓缓低下头,伸出那条犹如枯树皮般的舌头,将嘴角的血渍舔进嘴里。
“好,很好。”
老者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阵犹如夜枭般的凄厉怪笑。
“大荒域的野种老夫见得多了,像你这种骨头硬的,倒真是少见。”
老者随手将那把用来放血的兽骨短刀插回腰间。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暴虐的杀机已经彻底压过了对轮回血脉的贪婪。
“你以为老夫舍不得杀你?”
老者的左手缓缓抬起。
那面灰白色的骨质镇魂铃,被他捏在指尖。
“既然你不想安安稳稳地放血,那老夫就先把你的神魂抽出来,放到这阴火上熬上七七四十九天!”
话音落下。
老者的手腕猛地一摇。
“叮铃——”
一声极其清脆,却又透着无尽森寒的铃声,在血骨祭坛上空荡开。
这声音没有产生任何物理层面的破坏力。
但就在铃声响起的千分之一息。
绑在黑色铜柱上的安生,身体猛地绷成了一张反向的硬弓!
“呃啊!”
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惨哼。
镇魂铃的音波,化作了成百上千根肉眼看不见的透骨钢针,直接无视了肉身的防御,狠狠扎进了安生的识海!
这是专门针对神魂的凌迟。
安生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痉挛到了极致。
他手腕和琵琶骨上的锁魂链被绷得笔直,“哗啦啦”作响。
那些生锈的倒刺在肌肉痉挛的拉扯下,狠狠撕裂着他的皮肉,鲜血犹如决堤般疯狂涌出。
痛。
这种直接撕裂灵魂的剧痛,足以让一个金丹期的修士瞬间崩溃发疯。
安生的双眼瞬间翻白,大颗大口的冷汗混着血水顺着额头往下滚。
但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惨叫,给咽了回去!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牙齿刺破了皮肉,咬出了血,他依然不松口。
“骨头挺硬?”
老者狞笑一声,左手再次发力。
“叮铃!叮铃铃!”
镇魂铃的摇晃频率瞬间加快。
一波接一波的神魂冲击,犹如狂暴的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地拍在安生的识海里。
安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他浑身的骨骼在痉挛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随时会自己把自己折断。
他的鼻腔里、耳朵里,甚至开始溢出极其细微的血丝。
这是神魂即将承受不住压迫,开始反噬肉身的征兆。
阴影中。
王腾那双纯黑色的双眼里,十万军魂的怨念正在疯狂沸腾。
他快压不住了。
他看着自己五年来日思夜想的骨肉,在这个老畜生的手里承受着灵魂凌迟。
他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仿佛正在被一万把钝刀子来回切割。
他体内的汞血逆流,双腿膝盖处那被强行封印的黑色雷霆,在骨缝里发出狂躁的爆鸣。
只要他往前迈出一步,雷遁的极限速度就能让他瞬间出现在老者面前。
但他依然死死钉在原地。
老者左手的镇魂铃和腰间的血色玉盘靠得太近了。
气机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自己的儿子受苦。
“叫啊!求饶啊!”
祭坛上,老者的脸色因为疯狂催动镇魂铃而变得有些潮红。
他盯着安生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眼中满是变态的快意。
“只要你磕个头,喊一声爷爷,老夫就让你死得痛快点!”
安生在铜柱上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神魂在镇魂铃的撕扯下,像是一块破布,千疮百孔。
但他听到了老者的话。
少年那翻白的双眼,极其艰难地重新聚焦。
他用力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满是鲜血的下巴微微扬起。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一星半点的恐惧和屈服。
只有一种犹如草原孤狼般,狠辣到了极致的凶光。
他死死盯着老者。
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却又充满嘲弄的弧度。
“老王八……”
安生的声音极其虚弱,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祭坛。
“你早上……没吃饭吗?”
“这点力气……连给我挠痒痒……都不够……”
全场再次死寂。
血隐门的教众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少年。
这小子是个疯子!
神魂都要被震碎了,他竟然还在嘲笑大长老!
阴影后。
王腾的呼吸,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一滞。
他看着铜柱上的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
那股子宁折不弯的狠劲。
那双哪怕被打断骨头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眼睛。
那面对高高在上的强者,依然敢当面吐血水、骂老狗的桀骜不驯。
这简直就是另一个他!
王腾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了一副尘封多年的画面。
那是天南城的擂台。
那是他丹田破碎、被楚梦瑶踩在脚下,被所有人视为废物和笑柄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
满身是血,骨头寸断。
但他就是不认命!
他死死盯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告诉这个操蛋的世界:老子就算是个废体,也要把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天才,全部踩进烂泥里!
这股子倔强,这股子不认命的疯劲。
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融在血液里的!
王腾眼眶一阵酸涩。
那双因为融合了十万军魂怨念而变得纯黑、没有一丝眼白的眸子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极其滚烫的水光。
“好小子……”
王腾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低吼。
“不愧是我王腾的种!”
他的儿子。
没有在五年的逃亡中被大荒域的风沙磨平棱角。
没有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绝地里变成摇尾乞怜的懦夫。
他长成了一头真正的狼!
就在这一瞬间。
一种极其玄妙、无法用言语解释的波动,在王腾和安生之间,毫无征兆地建立起了联系。
血脉共振。
这种只存在于至亲骨肉之间,当双方的情绪和意志在绝境中达到绝对同频时,才会引发的本能感应。
祭坛上。
原本已经快要被镇魂铃彻底震碎意识的安生,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觉到了。
在一片冰冷和剧痛的深渊中。
有一股极其霸道、极其狂热,却又透着无尽温暖的暴戾气息,突然从三十丈外的一块黑色巨石后方,牢牢锁定了自己。
那股气息里,没有大荒域修士的贪婪和杀意。
只有一种血浓于水的庇护感。
安生不知道那是谁。
他五年前和母亲走散时,还太小,脑海中关于父亲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
但他本能地转过了头。
他拖着那根被锁魂链勒得深可见骨的脖颈,极其艰难地,将目光投向了三十丈外的那片阴影。
在迷蒙的风沙和夜色中。
安生看到了一双纯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尸山血海,藏着十万军魂的怒吼。
但当那双眼睛对上安生视线的这一刻。
所有的暴虐,所有的杀机,都在瞬间化作了最深沉的骄傲。
父子两人。
隔着三十丈的距离。
隔着五年大荒域的生死逃亡。
在这一刻,目光死死地对撞在了一起。
安生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手腕上的锁链不疼了,识海里的针扎不痛了。
他那因为极度失血而变得冰冷的身体里,不知从哪涌出了一股极其强悍的力量,支撑着他那残破的身躯,在铜柱上挺直了脊梁。
祭坛中央。
老者看着安生突然挺直的后背,看着他嘴角那一抹嘲弄的冷笑。
他彻底破防了。
一个元婴期的大长老,拿着镇魂铃折磨了一个筑基期不到的半大小子这么久,不仅没能让对方屈服,反而还被对方当众嘲笑。
这简直是把他的老脸扔在地上反复践踏!
“好!好!好!”
老者气极反笑,脸上的尸斑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成了紫黑色。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杀机已经彻底掩盖了理智。
“既然你这身骨头这么硬!”
老者一把将左手的镇魂铃高高举起,元婴期的恐怖罡气顺着经脉疯狂灌入铃身之中。
灰白色的镇魂铃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幽光。
“那老夫就把你这身硬骨头敲碎!”
“把你的神魂抽干,连同你的骨血,一起炼进老夫的这方阵盘里!”
老者发出一声犹如厉鬼般的咆哮。
他没有再去摇晃镇魂铃。
而是将这件元婴级的重宝当成了砸人的铁锤,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呼啸声。
直接朝着安生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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