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惨叫,像是一把烧红的钢锥,直直凿进了王腾的脑髓。
王腾的脚步硬生生钉死在漆黑的巨石阴影里。
他那刚把阴虎符强行嵌入尺骨的左臂还在往下滴着毒血,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痛。
他只觉得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木炭,心脏被一只长满倒刺的铁手狠狠一把攥住。
透过巨石的缝隙,那座由森森白骨垒砌而成的祭坛彻底暴露在视线中。
祭坛外围,简直是一个屠宰场。
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散修被倒吊在木架上。
一群穿着血红色长袍的血隐门教众面无表情地游走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开了血槽的短刀。
手起刀落。
散修们的喉管被精准地割开,滚烫的精血犹如瀑布般喷涌而出,顺着地面上提前挖好的引血沟渠,全部汇入了祭坛最下方的一个巨大骨池之中。
骨池里血水翻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惨绿色的荧光。
但这只是用来提供阵法运转的底料。
王腾的目光越过那片血海,死死盯住了祭坛的最中央。
那里竖立着一根粗大的黑色铜柱。
铜柱上,用带着倒刺的锁魂链,紧紧绑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安生。
五年没见,当年那个还在黄埔敏清怀里牙牙学语的孩子,如今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鞭子抽成了布条,浑身布满了翻卷的血口子。
锁魂链的倒刺深深扎进他的琵琶骨和手腕里,鲜血顺着铜柱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在铜柱的下方,一团惨绿色的阴火正在无声地燃烧,那阴毒的火苗正一点点舔舐着安生的双脚,炙烤着他的神魂。
“放血。”
一个沙哑、透着浓烈腐朽气息的声音在祭坛上响起。
那是站在安生面前的一个老者。
他穿着一件极其宽大的暗红色法袍,脸上布满了灰黑色的尸斑。
他没有用那些教众的普通短刀,手里拿的是一把用不知名妖兽腿骨打磨而成的特制放血刀。
老者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一把捏住安生的右手手腕。
安生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铜柱上的锁魂链发出“哗啦”的脆响,倒刺在骨头缝里摩擦,痛得少年浑身痉挛,但他死死咬着下嘴唇,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狼一样恶狠狠地盯着老者,硬是没哼出半个字。
“还挺倔。”
老者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骨刀没有丝毫停顿,对准安生的手腕静脉,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切了下去。
刀锋割开皮肉。
一股带着奇异灵性、呈现出暗金色的鲜血,顺着骨刀的血槽缓缓流了出来。
“不枉总部花这么大代价追踪,这轮回血脉的味道,果然精纯。”老者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将安生的手腕压在一道刻满繁复符文的阵眼上。
暗金色的血液顺着阵纹流淌,整个血骨祭坛上的惨绿幽光瞬间暴涨了三分。
巨石阴影后。
王腾的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他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紧绷到了极限,一条条青筋像蚯蚓一样在古铜色的皮肤下疯狂暴起。
杀意。
一种足以将这片天地彻底烧穿的暴虐杀意,在他的血管里轰然沸腾。
他右手已经死死扣住了腰间的吞魔罐。
太白精金剑在罐底发出极其狂躁的剑鸣,只要他一个念头,这把饮过元婴剑煞的魔兵就会破空而出,把祭坛上那个老东西绞成一滩肉泥。
王腾的右脚猛地抬起。
他要杀人。
他要这血隐门上下,连同一只蚂蚁都死绝!
就在他即将踏出阴影的那千分之一息。
“嗡——”
王腾眼底深处,那覆盖着灰色天机光泽的轮回之眼,犹如被冷水泼中,剧烈地转动了一下。
灰黑色的视线瞬间刺透了祭坛上那层惨绿色的幽光。
王腾抬起的右脚,硬生生钉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针尖。
在轮回之眼的视野里,眼前的祭坛根本不是一座普通的阵法。
一条条极其粗壮、犹如活体血管般的红色因果线,正密密麻麻地缠绕在那个满脸尸斑的老者身上。
这些红线的一头连着老者的心脏,另一头,死死扎进了绑着安生的那根黑色铜柱内部!
气机相连。
同生共死!
王腾的视线顺着老者的左手看去。
在宽大袖袍的掩盖下,老者的左手里死死攥着一面灰白色的骨质铃铛。
镇魂铃。
货真价实的元婴级法宝。
这法宝的表面刻满了极其恶毒的爆裂阵纹,此刻正与整个血骨祭坛的灵力中枢保持着同频的共振。
这是一个死局。
血隐门的人根本不是在单纯地放血。
他们知道大荒域边缘凶险,知道这轮回血脉干系重大,所以布下了一个极其丧心病狂的同归于尽法阵。
只要这老者察觉到半点不对劲,甚至只要他受到致命攻击导致心跳停止。
他左手里的那面镇魂铃就会在一息之内引发阵法逆转。
整个血骨祭坛,连同那根绑着安生的铜柱,会瞬间化作一颗当量恐怖的灵力炸弹,把方圆百丈内的一切生灵全部炸成飞灰。
谁也救不下来。
王腾如果现在冲出去,太白剑砍掉老者脑袋的瞬间,也是安生被炸成血雾的瞬间。
“呼——”
王腾抬起的右脚,缓缓地、重重地踩回了泥地里。
他死死闭上眼睛。
牙齿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噗嗤。”
尖锐的刺痛感传来,一口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他把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杀意,混合着嘴里的鲜血,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不能赌。
这是他找了五年的骨肉,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他必须把所有的愤怒全部压下去。
他必须变成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变成一台只知道计算破绽的精密机器。
王腾再次睁开眼。
那双原本充血的眼睛,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黑色。
轮回之眼被他催动到了极限。
他的视线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那个老者身上一寸一寸地刮过。
法衣的防御阵纹。
灵力的流转轨迹。
镇魂铃与祭坛相连的那几十根复杂的因果红线。
这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阵法。
只要是阵法,就一定有阵眼;只要是气机相连,就一定有中转的枢纽。
王腾的视线顺着老者的心脏向下游走。
越过左手的镇魂铃。
越过右手的放血刀。
最终。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老者腰间的一条暗红色束带上。
在束带的正中央,镶嵌着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散发着微弱血光的玉盘。
所有的红色因果线,在从老者心脏延伸到镇魂铃之前,都在这块血色玉盘里极其隐蔽地交汇了一次。
这里,是整个自爆阵法气机的中转站。
“灵力枢纽。”
王腾在巨石的阴影里,缓缓眯起了那双灰黑色的眼睛。
他看清楚了。
这块玉盘就是老者控制祭坛的物理开关。
只要能在一瞬间、在老者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那千分之一息内,将这块血色玉盘彻底捏成粉末。
镇魂铃与祭坛之间的气机联系,就会出现半息的瘫痪。
这半息的时间。
就是阵法死局的唯一破绽。
就是安生能活下来的唯一机会。
但那玉盘上附着着元婴级的护体罡气。
普通的飞剑斩不碎,法术的轰击太慢。
想要瞬间捏碎它,只能靠极致的物理穿透和最霸道的近身暴力。
王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
他体内的剑骨和龟甲固然坚硬,但想要徒手捏爆一件有元婴罡气护体的阵法枢纽,还差了一点足以刺破防御的“尖锐”。
一点足以无视一切护盾、直接粉碎内部结构的“穿透力”。
王腾的左手,缓缓探入了腰间的储物袋。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粗糙,散发着极其浓烈军阵怨气的残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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