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腓力王是个从不亏待自己的极端享乐主义者。

他似乎已经全然把嬴政忘在了脑袋后面,日日狂欢宴饮取乐,并且大手一挥,在希腊圣地奥林匹亚修建了一所著名的圆形建筑物,并将其命名为腓力宫。

腓力在希腊众城邦中最重视也最忌惮的总是雅典。

当象征着休战的科林斯合约签订,他即刻便尊重的派人将雅典阵亡的战士骨灰护送回城。

在诸多繁杂的,用以展示腓力的仁慈和慷慨的宴会中,亚历山大终于不厌其烦。

他压抑着怒气去向腓力王辞别。

“父王,国不可一日无主,我希望先带一批人折返马其顿,为您驻守国都。”

腓力王醉醺醺的揽住一名美人儿,态度嗤讽。

“亚历山大,你此战可是首功,你的名字如今在军队里可要比本王震耳欲聋了,庆功宴还没有开完,你就迫不及待要走,将来他们来向本王讨人,本王拿谁去交差?”

亚历山大沉默了一瞬。

“父王您才是马其顿之主,儿子认为有您在已经足够了。”

腓力王冷笑了一声,却态度非常坚决。

“协约还没有签完,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先走,行了,回去吧。”

亚历山大咬了咬牙,深吸了口气,终究是一抱拳转身大踏步离开了。

事实上,腓力王没有他口中说的那般信任希腊,这个和平协约,甚至是马其顿一方和每一个希腊城邦分别签订的。

故而,这场和平协约的签订才持续如此之久。

亚历山大确实是走不开身的,因为每一个希腊城邦在与马其顿签订协约时,总会提起他的名字,这个由希腊名士亚里士多德亲自指导,又在此战中大放异彩的少年王太子。

当年轻而又英姿勃发的他站在那里时,才会显得马其顿强大无比且未来无限恐怖,年老而又残疾的腓力王才不会令马其顿像是个垂死的病狮。

在这些个希腊城邦中,有一个较为特殊的存在。

其名为斯巴达。

这是一个有着非常恐怖的历史战绩的城邦。

这个曾经战斗力恐怖的希腊世界霸主,即便如今已经沦为二流城邦,但仍然是一个令希腊世界不敢小觑的存在。

当希腊合纵起来对战马其顿时,他们不屑于参战。

故而,当希腊功败垂成后,他们也自然不与马其顿签什么丧权辱邦的和平协约。

腓力王此时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对希腊世界的征服仅仅差之毫厘,怎么甘心就此放弃。

于是他试图以武力威胁。

对此,斯巴达只回了一个词。

——“if”

如果你敢的话。

……

嬴政放飞手中的白鸽,若有所思的笑了一下。

“斯巴达么?有些意思……”

要仰赖于和成吉思汗他们一起在茫茫草原上四处游荡的日子,嬴政在带着蒙恬离开马其顿王都之后,十分适应的找到了合适的山洞暂时落脚。

他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多么苦楚,反而有些许怀念。

只是蒙恬总是会红着眼眶悄悄落泪。

“陛下万乘之躯,怎可如此颠沛流离,是臣无能……”

不光是蒙恬,天幕前大秦臣子们也跟着悄悄红了眼眶。

他们的陛下,大秦的始皇帝!他那样骄傲而又尊贵的人,本该在王座上挥斥方遒,一令动山河!!

那些愚蠢可恶的异邦小儿,实在该死至极!!

更有臣子气急的差点咬碎了后槽牙。

“蒙恬那个废物,粗手笨脚的,哪里会伺候人!!”

“是啊,玉玺传诏他去有什么用,早该一剑杀了那不知好歹的腓力王,也不至于令陛下不得不风餐露宿!!”

当然,嬴政本人是不知道这些的。

他其实压根就不在乎这些。

当下的处境或许对于旁人看来是狼狈的,但对于他来说,与待在马其顿王宫是没什么区别的。

听到蒙恬的话,他只是摇摇头。

“境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朕不觉颠沛,你不必为此烦忧,好了,收拾一下准备启程了。”

蒙恬默默的擦了擦脸,闷头听令行事,也不问嬴政去何处。

“是,陛下。”

在马其顿王宫的那些日子,嬴政并没有闲着,王宫里的藏书他基本阅了个遍,希腊半岛的此方地图更是娴熟于心。

斯巴达所处之地,易守难攻,距离马其顿不算近,但好在整个希腊半岛也没有多大。

对于斯巴达这个城邦,他确实升起了些许兴趣。

事实上,斯巴达的城邦运行模式,非常符合曾经某个阶段中嬴政对于国家的设想。

不,与其说是国家,不如说是一个战争机器。

嬴政在赶路的中途,信口和蒙恬随口讲述了一些关于斯巴达的情况。

“如果如今的斯巴达人精神尚且没有完全泯灭的话,朕倒是很期待亲眼看一看此地之人……”

在斯巴达城邦,奉行着一种严酷的‘全民皆兵’的教育制度,每一个斯巴达人,在出生的那一刻,便会历经一次筛选,体弱畸形者会被遗弃在峡谷。

男孩儿在七岁起,就会被送进国家军营,终年赤脚衣不蔽体,忍受鞭打、饥饿,甚至被鼓励偷窃以锻炼机敏和胆量。

这样的训练,会一直持续到他们30岁。

每一个斯巴达人,都是将个人完全泯灭融入于集体的绝对服从的战士。

在百年前,斯巴达曾发生过一次震撼古今的战争。

300斯巴达勇士死守在温泉关隘三天三夜,硬生生抵挡了数十波斯大军,直至最后一名士兵战死,全军覆没。

蒙恬瞪大了眼睛,震惊无比。

“三百人?抵御十万大军?!”

那还是人类么?!

嬴政道,“所以,即便如今这斯巴达大不如前,腓力王也不敢招惹这个城邦。”

……

另一边。

腓力王终于在开完了‘和平大会’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王都要回。

于是大军启程,慢悠悠的折返王都佩拉。

这些时日,腓力王对待亚历山大的态度堪称是冷淡,但显然亚历山大本人也并不在乎。

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一度跌到冰点,甚至到了互不相见的地步。

方一进城,亚历山大便迫不及待的脱离大部队冲向王宫。

腓力王冷冷的望了一眼他背影,哼了一声。

“倒是心急如焚,真不知道谁才是他的亲爹。”

亚历山大自然没能如愿找到他想要找的那个人。

当他心怀忐忑却又难掩欣喜的冲向了那个熟悉的房间时,一切都早已人去楼空。

原本的布置原封不动,只是早已落满了灰尘,阳光照射进来,伴随着他开门的动作,荡起一片浮灰。

亚历山大顷刻间如坠冰窟。

早在蒙恬离队之时,他心中就已有不祥的预感,可当真正直面时,这份汹涌的痛苦仍然将他席卷。

这些时日堆叠在他心头的暴躁、无力、痛苦和挣扎尽数爆发出来,汇聚成了一股汹涌的悲伤和委屈。

“您……甚至不愿意与我说一句告别么?”

稚子曾凭着一股赤诚和热烈留住了高天明月。

可而今,又因为他的稚嫩和无能,眼睁睁的望着明月如砂砾般从手中流走!!

腓力王似乎得了什么大失忆术,他对嬴政的存在毫不过问,只是继续在城中没日没夜的开欢庆派对。

亚历山大闭门不出,推拒了一切派对的邀约,以至于不少趋之若鹜要找他联姻的贵族大失所望。

奥林匹娅斯倒是去看了亚历山大。

碎瓷和巨响声轰然,传来门内情绪失控的怒吼。

“出去,都给我出去,我谁也不见!!”

奥林匹娅斯脚步微顿,继而不容拒绝的着人推开了他的门。

一身颓疲狼狈的亚历山大提着酒壶随意坐在窗前,全然不似方才打了胜仗而归的王太子殿下。

“亚历山大,你是此战大功者,庆功宴你应该在现场。”

奥林匹娅斯姿态随意的坐在了一处刚被清理出来的椅子上,语气悠然。

“我应该在现场……呵”

他冷笑了一声,金发黯淡的盖住了双眼,“这句话我已经听累了,我应该在现场的地方,可真是太多了。”

奥林匹娅斯抚摸着肩头小蛇,语气轻淡。

“人既然已经走了,你又何必如此?你可知,你父皇这些日子又折腾出什么事来?”

她讽刺的笑了一下。

“他竟然打算再正式迎娶一位贵族之女,这表明什么?亚历山大,他不满于你,打算再重新培养一个新的继承人了!!”

亚历山大却仿若未闻,忽的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抬头望向了奥林匹娅斯。

“母亲……是啊,母亲,您一直在王宫里,为何不留住他?!为何对他的离去无动于衷?!”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奥林匹娅斯面色转冷,“亚历山大,我早就说过,那人是一头危险的猛兽,他留在这里,腓力卧榻倒是能够安眠,我却不得不替你考虑。”

她并不厌恶嬴政,可她也无法理解亚历山大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危险男人过分的狂热和执着。

奥林匹娅斯艳丽如蛇的面容上忽而升起一抹恶趣味。

“我的好儿子,你该不会是真的想要他做你的父亲吧?好啊,若是他真的有着比腓力更大更辽阔的国土,母亲我倒也不是不可以带着你改嫁……”

“母亲!!”

亚历山大面上升起揾怒之色,厉声打断了奥林匹娅斯。

“您总是行事无矩,可他不是您能够冒犯的人,这些事,这些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他极其抗拒奥林匹娅斯以这般轻浮的口吻提起嬴政,正如上次听到奥林匹娅斯私自闯入嬴政寝宫一般,心中满布揾怒郁燥。

奥林匹娅斯不以为意,只是走近了一步,抬手为亚历山大拂开遮住眼帘的发,轻柔的将他揽入怀中。

“亚历山大,你总要明白,无论你想要谁做你的父亲,唯独母亲会永远站在你的身边,我爱重你更甚于我自己,你的父亲会放弃你,可母亲却永远会为你铺好你前行之路。”

……

腓力大张旗鼓的宣布要迎娶一位低地贵族的女儿。

他甚至纵容城中关于亚历山大非婚生的私生子谣言,并且意欲借此休弃奥林匹娅斯。

新的家族在王都横行霸市,势头如日中天,四处恶意散播对奥林匹娅斯和亚历山大的诋毁。

亚历山大自小在马其顿荣光加身的长大,帝国的王太子之名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他的追随者与崇拜者更是能围着王都绕上几圈。

不少人看不惯他们对亚历山大的不敬,却又因腓力王的态度不敢妄动。

换作平日里,胆敢有人对亚历山大行此侮辱,恐怕要不了几日就被人刺杀在大街上了。

婚宴在即,亚历山大却仍然将自己闭门在宫中不问外事。

赫菲斯提翁作为与亚历山大关系最近之人,终于无可奈何的带着不少人的恳求前来见了亚历山大。

他推开房门便嗅到了满屋的酒气,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亚历山大,劣酒伤身,不可酗之。”

亚历山大眉眼惺忪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模糊的青年轮廓在他眼底渐渐成型。

他勉强辨认出赫菲斯提翁的脸,恹恹半晌,到底没有赶他出去。

赫菲斯提翁走到窗边,一边推开一边语气温和恬淡道。

“这些时日,你不像你。”

他说,“至少我认识的亚历山大,不是这样一个自甘堕落之人。”

亚历山大懒散的饮了一口酒。

“随你怎么说。”

赫菲斯提翁叹了口气,随性坐到了窗边的藤椅上。

“有许多人要我来告诉你,只要你一句话,他们便愿为你杀了克里奥帕特拉和阿塔罗斯。”

赫菲斯提翁顿了顿,以免亚历山大不知近日之事,又补充了一句。

“克里奥帕特拉就是陛下即将新娶的妻子,阿塔罗斯你应当知道,他是陛下麾下大将,与他新娶的妻子来自同一个家族。”

阿塔罗斯近日可谓风头无两,他自觉功高,侄女又将嫁给腓力王,并且生下马其顿新的继承人!

也是他,在诋毁侮辱亚历山大时,最为傲慢又肆无忌惮。

赫菲斯提翁在絮絮的讲,亚历山大却仿佛在听又仿佛不在听。

他耳边嗡鸣,眼前似乎又开始恍惚,幻然间,竟将坐在那藤椅上的赫菲斯提翁看做了另一道朝思夜想的身影!

他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走过去,一头栽倒在赫菲斯提翁身上,双臂将他抱紧,痛苦的喃喃。

“嬴……你怎不与我告别就走?我要到何处去寻你?”

他金发的长卷发瀑布一般洒落,眷恋的趴在眼前之人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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