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煞影
棺人抱着那把弓,在紫杉林里坐了一夜。
它没有睡。它三百年没睡过觉。
天亮的时候,岩焱走到它面前,蹲下来。
"想好了吗?"
棺人抬头看她。
"你的灵在里面。"岩焱说,"拿回去吧。"
"这是你舅舅的弓。"
"我舅舅说,弓在,人在。"岩焱的声音很轻,"他守了一辈子,是想等弓的主人来拿。现在你来了——弓该回去了。"
"拿走了,就回不来了。"
"它已经在我这儿,躺得太久了。“岩焱把弓放在它面前,退后三步,”你比我,更需要它。"
棺人看着她,很久,伸手拿起了弓。
远处,左九叶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
他悟到的——棺人是圣神的影子,是圣神用弓里的器灵给了它一条命。如今灵归位,是圣神遗物归位。
天经地义。
莫千依站在他身边,眉头越皱越紧:"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莫千依说,"那段万古记忆,我每次想起来,都隔着一层雾。"
"万古的记忆,模糊些正常。"
莫千依摇头,没再说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摇头。
林间空地,天将亮未亮,东边压着一线白。
棺人盘膝而坐,弓横在膝上。
它闭上眼,指尖沿着弓臂一寸一寸摸过去,摸过那道旧痕。
弓身猛地一颤。
嗡——一声低鸣,从弓身深处传出来,像是回应。三百年了,这把弓第一次"活"过来。
旧痕亮了。
那行字,一笔一划,在晨光里被重新点燃。
弓里,一缕影浮了出来。
不是光,是影。
比夜色更淡,比水更轻,是灵。
影顺着弓臂流下来,流到它的指尖,钻进它的皮肤。
它的身体开始变化。
先是手指——雾气凝成骨节,有了纹路。
再是手腕、小臂——皮肉一寸一寸长出来。
然后是胸膛、脸——轮廓从模糊,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它第一次有了脸。
它脚下,一道影子缓缓拉长。
它自己就是影子出身,如今,它有了自己的影子。
棺人膝上的弓,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灵走了,弓像被抽空了魂,旧痕熄灭,那行字再也看不见了。
岩焱远远盯着,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弓,也会"死"。
风停了。
紫杉林所有的叶子,都不动。
黑瑶按着刀,指节发白。
莫千依忽然抓住左九叶的袖子,嘴唇微颤,"不对……不对!那道影子——"
"怎么了?"
"我看见了……"莫千依的眼睛直勾勾的,"那道影子,在圣神背后……它手里有东西……"
她猛地卡住,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冷汗涔涔而下。
"我……我看不清……有雾……"
左九叶心里一沉。
棺人睁开了眼。
那眼神,茫然的雾,散了。
底下是万古的、冰冷的、深渊一样的东西。
它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它什么都想起来了。
它想起万古之前那一战。
圣神背对着它,毫无防备……
它曾是圣神最信任的影子。
然后,一击。
它想起那之后的天塌地陷,想起自己被封进那口黑棺,想起暗无天日里,它把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一件事:等。
等灵归位,等自己想起自己是谁。
如今,它想起来了。
它不是圣神的影子。
它是煞祖的影子。
当年上古一战,圣神不是它护的——是它杀的。
那一击,是它给的。
致命一击。
混沌把残存记忆喂给左九叶,让他"悟"到它是圣神的影子……
他越笃定,越会帮它。
梼杌交棺、立誓、抽假魂,等的就是今天。
穷奇拦住了所有能拆穿它的人。
四凶,不谋而合。
等的就是这一天。
拿回灵,想起自己是谁,然后,去找它该找的人。
它抬起头,看向左九叶。
左九叶上前一步:"想起来了吗?"
棺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想说的有很多。
说你是被混沌喂了记忆的棋子,说梼杌从来不在乎那口棺材,说我们四个谁也没商量过、却把所有人都玩得团团转,说这把弓当年是我做的,等回我的灵……
可它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它有自己的打算。
左九叶是当代圣神!
"想起来了。"它说,"……谢谢你们。"
就这一句。
它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弓,很久。
然后它把弓轻轻放回岩焱手里,像还一件借的东西。
它直起身,最后看了左九叶一眼。
那一眼很久。
左九叶从里面看见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隔了万古,两个旧识重逢。
当年它亲手了结的对手,如今站在它面前,忘了它。
它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一句话。
转身,一步踏出。
它走进树影里,像一滴水融进河。
紫杉林里所有的影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天地间,干干净净。
左九叶的身形暴起追出。
圣力铺开,扫过紫杉林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影子、每一片叶子。
什么都没有。
它像被从天地间抹掉了。
左九叶不肯信。
他追出紫杉林,追过百里荒原,圣力一寸一寸犁过地面、犁过河流、犁过每一道会动的影子。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它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黑瑶追出林外,骂了一声:"它跑了?连句话都不留就跑了?"
乌铁塔,"它……不是要等它的人吗?它不找了?"
戌狗,"它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
岩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弓。
弓身黯淡,旧痕熄灭。
这把弓像死了一样。
可她的指尖,还能摸到一丝温热。
"舅舅……"她轻声说,”你守的,到底是谁?"
莫千依忽然开口:"不对。"
所有人看向她。
"我意识海洋里混沌的那段记忆,好似被刻意地动过。"莫千依说,"我一直以为,我见过圣神身边的影子。可我现在想——那道影子,我从来没看清过。每次要看清,就有一层雾。"
"有人,拦住了那段记忆。"
左九叶回头看她:"谁拦得住你的万古记忆?"
莫千依没有说话。
她想起极北,那道猩红的光。
他一直在看,不动声色,像看戏。
左九叶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把穷奇算进这盘棋,因为穷奇从来不动。
可不动的人,未必没有在推。
夜深。
左九叶独自坐在林口,手边是那口空棺。
他留这口棺材,是想等梼杌发现魂是假的,反将一军。
如今这口棺材躺在这里,像个笑话。
梼杌根本不在乎棺材。
他回想棺人走之前那一眼,和那句"谢谢你们"。
它想起来了吗?
想起什么了?
它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候,他体内那团混沌,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
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办成了。
左九叶的后背,忽然一凉。
我悟到的,是我的记忆吗?
苍砾中军帐。
梼杌坐在上首,忽然笑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笑了。
"成了。"梼杌说,"它拿回灵了。"
"……谁?"
"本座养了三百年的那个。"
"它去哪了?"
"不知道。"梼杌说,"本座也不想知道。它想起自己是谁,就会去找它该找的人。它找不找得到,是它的事。"
梼杌望向紫杉林的方向,笑容森然。
"当年上古一战,是它,给了圣神致命一击。圣神啊圣神。"他说,"你亲手,把杀你的刀,喂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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