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问弓
那道身影走进林子的时候,是一种从骨头里泛上来的冷。
黑瑶第一个拦在它面前,水晶剑出鞘,“站住。”
它没有停。
它像没听见一样,从黑瑶身边走过。
黑瑶脸色铁青,剑尖抵住它胸口,“老娘让你站住——”
“让开。”
“……你说什么?”
“我找人。”它说,“不是来找你们打架的。”
黑瑶,“上次进林,说来看一眼,这次进林,说找人。你当这是你们家后花园?”
“不是。”它望着林子深处,“是我家。”
黑瑶愣住了。
左九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黑瑶,让开。”
“它——”
“它要是想动手,上次就动了。”左九叶走出来,“让它找。我倒要看看,它能从找出什么来。”
它没有理会左九叶,径直往前走。
走过乌铁塔的营帐。
乌铁塔攥着巨斧,手背青筋暴起,却没敢动。
走过小刍的粮营。小刍抱着米袋,大气都不敢出,等它走远了才小声问:“它……它是不是没看见我?”
“它看见了。”戌狗握着刀,声音发紧,“它只是,没把你当回事。”
走过机动队的埋伏圈,它连头都没偏一下。
它一直走。
走到岩焱面前,才停下。
岩焱握着弓,指尖发白。
它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你的箭,认得我。”
“你到底是谁?”岩焱的声音很稳,但握弓的手在抖。
“这把弓,”它没有回答,反问,“谁给你的?”
“我舅舅。”
“你舅舅,现在在哪里?”
“……死了。”
“谁杀的?”
岩焱的睫毛颤了一下:“……我。”
它沉默了。
很久,它才开口,“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这把弓,是从哪儿来的?”
岩焱摇头。
它伸出手,想碰那把弓。
岩焱本能的后退半步,拉弓,搭箭——箭尖对准它的眉心。
它停住。
看着那支箭,它忽然笑了——一个三百年没笑过的人,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这把弓,”它说,“是我做的。”
全场死寂。
“我做了这把弓,送给一个人。”它望着弓身上那道旧痕,“那个人说,等他回来,还给我。我等了几百年,还是多久呢?我也忘了。”
岩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认识我舅舅?”
“我不认识。”它说,“但我知道,他拿这把弓,射穿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煞祖的心口。”
莫千依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脸色煞白:“万古战场……射穿煞祖心口的那一箭……”
她看着岩焱,“居然是这把弓!”
“射箭的人,早就死了。”它说,“现在只是有接过这把弓的人。”
它看着岩焱,眼底第一次有了一丝别的光,“弓认人。它认得我,是因为它认得我做的第一张弓——而你,是它选中的人。”
“它选中的?”岩焱的声音发涩,“我?”
“你射碎你舅舅眉心那颗猩红的时候……”它说,“这把弓,就在认你了。它在你手里,比在任何人手里,都稳。”
岩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一夜的血,那一箭,舅舅倒下去的样子……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提起。
可它偏偏知道。
“你……当时也在场?”岩焱的声音发颤。
“我不在场。”它说,“但弓在。弓看见的,我都知道。”
左九叶不知何时走到了它面前,“你为什么说,我不是他?”
它第一次正眼看左九叶,看了很久。
“你身上,”它说,“没有他的味道。”
“他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它想了很久:“……活人的味道。”
左九叶瞳孔微缩,“我是死人么?”
莫千依的脸色,也变了,因为它看着她的神色出现于一丝丝异样,虽然稍纵即逝。
“我认识的你,但好像以后不认得你。”它看着莫千依,又看看左九叶,“你们两个都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但你们都不是他……”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了。”它缓缓道,“我记不清他的脸,记不清他的名字。”
它低下头,“我只记得那把弓,和那一句——等我回来。他是一个我自己都记不清的人。”
它抬起头,眼底第一次露出一丝茫然:“你说,可笑不可笑?”
左九叶说道,“不可笑。”
它望着天边,“他,回来了吗?”
紫杉林外,忽然号角声大作。
苍砾的魔军又压上来了!
这次是精锐主力!
“他急了。”戌狗冷笑,“王牌当众反水,他坐不住了。”
“报——”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魔军精锐距林十里!达摩星梼杌,亲自压阵!”
黑瑶拔剑,“各部族勇士,上墙!黑蛮军,列阵——”
“慢着。”说话的是那道身影。
它转过身,望着林外号角声的方向,缓缓道:“我出去看看。”
“你去干什么?”岩焱问。
“你们不是要打仗么。”它没有回头,“我去看看。”
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向号角声的方向。
像个赴约的人。
紫杉林外,苍砾大军列阵如海。
梼杌望见那道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哈哈哈!好!给本座踏平紫杉林——”
“让开。”那道身影站在两军之间,站得笔直。
梼杌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你说什么?”
“我要找的人,在里面。”它说,“所以,你们,让开。”
满场死寂。
魔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
梼杌盯着它,胸膛剧烈起伏,“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它说。
“你——”
“我不杀你们的人。”它说,“但你们要打,就绕开我。”
它站在那里。
一个人,挡在千军万马前面。
紫杉林的墙头上,黑瑶握着剑,喃喃道,“他娘的……这算哪一出?”
“算一出好戏。”左九叶望着那道身影,“梼杌以为放出来的是刀。现在这把刀,自己长了眼睛。”
梼杌盯着那道身影,胸膛起伏,忽然仰天大笑:“好!好得很!本座养了你三百年,养出一个白眼狼!”
“传令——全军绕开它!两翼包抄!”
魔军潮水般涌动,正要分兵两翼。
那道身影,忽然开口了。
“你可以试试。”
潮水,停住了。
没有一个魔兵,敢先迈出那一步。
梼杌的脸,黑得能滴出水。
他攥着王座扶手,指节发白,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很好。”
他坐着不动。
它也站着不动。
千军万马,与一个人,隔着百步,僵在了原地。
风从两军之间吹过,卷起黄沙。
极北,深渊。
穷奇望着苍砾的方向,指尖顿了顿。
“上古那个老登圣神的弓……”他喃喃,“有意思。那张牌,不是为了梼杌出棺的。它是为了那把弓,才醒的。”
入夜,紫杉林,箭楼。
岩焱独自坐在箭楼上,膝上横着那把弓。
白天,她没敢问出口的话,现在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弓认人。
她低头,指尖抚过弓身上那道旧痕。
白天看,是磨损。
夜里借着月光看,那笔画,那走势……像是一行字。
她认不出。
她忽然想起,舅舅生前常挂在嘴边的话,“弓在,人在。弓没了,人也就没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江湖豪言壮语。
可今晚,她忽然觉得,舅舅说的,可能是别的意思。
远处,两军之间,那道身影还站着。
像一截钉进大地的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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