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不是东西的东西
苍砾部落中那口黑棺的棺盖,是第七天,被彻底推开的。
前六天,棺盖每天只开一道缝。
梼杌每天都会来后殿,站在棺前,说一会儿话。
说的什么,没人听得清。
有胆大的魔将偷偷听过一回,听见梼杌在跟棺材说话,那魔将回去就病倒了,再也不敢往后殿看一眼。
第七天,棺盖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外,魔将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棺里那个东西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煞气,没有魔气,没有威压。
甚至没有脚步声。
它只是走出来,站在殿中,像一个人。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凶神恶煞。
是一个本该是凶煞的东西,偏偏像人。
梼杌坐在上首,他看着那个身影,眼神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本座养了你三百年。”
它不说话。
“当年捡到你的时候,你还是快废铁。”梼杌缓缓道,“三百年,本座用尽了天下的煞气养你,可你身上,始终一丝煞气都不沾。本座那时候不明白。现在,本座明白了——你不是养不沾煞,你是生来,就不在煞里。”
它还是不说话。
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梼杌站起身,望向紫杉林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尸兵有煞,那混元之力能镇住。可你身上,一丝煞气都没有。本座倒要看看,他那混元之力对‘人’,管不管用。”
紫杉林,中枢。
左九叶出关当下,紫杉林的迷踪阵,轻轻嗡鸣了一声。
像是这片天地,在向他问好。
黑瑶第一个迎上来,上下打量他,半天憋出一句:“……成了?”
“成了。”左九叶点头,“第一曲。”
“第一曲?”戌狗挠头,“那后面还有八曲呢?”
“曲是死的,人是活的。”左九叶说,“先看看,第一曲够不够用。”
他取出唢呐,当着众人的面,吹了半段。
曲声一起,所有人都觉得身上一轻。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东西,忽然被什么托住了。
岩焱握弓的手,第一次松开。
乌铁塔咧嘴:“好家伙,这曲子,听着就解气。”
小刍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小声嘟囔:“……比上次那支镇魂调,好听。”
“那是。”左九叶笑着说道,“唢呐这玩意儿,吹对了就是提气的,吹错了就是送终的。”
众人都笑了。
戌狗却皱眉,“这曲子是专门震慑煞的?”
“对。”左九叶点头,“《镇煞九曲》,镇的就是煞。”
莫千依站在人群后面,望着儿子的背影,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只镇煞。
她默默想。
那若来的东西,没有煞呢?
当夜,辰龙翻进中枢,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苍砾那边,出棺了。”
“什么出棺?”黑瑶问。
“那口黑棺。”辰龙说,“前些日子不是说,梼杌推开过它一回么?这回,彻底开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我混进苍砾,头盔到一眼——从里面,走出来个东西。”
“什么来路?”
“不知道。”辰龙摇头,“它没有煞气,没有魔气,连走路都像个人。可我看了它一眼,后背到现在还是凉的。”
“像人?”乌铁塔嗤笑,“像人,那不就是人?怕个卵!”
“不是人。”辰龙打断他,“人,不会有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岩焱问。
辰龙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不知道。”
殿中一静。
黑瑶望向左九叶。
左九叶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自己在内景里悟到的,这片天地的规则,是上古圣神留下的镇煞之曲,它压制一切煞气。
可若有一个东西,身上没有一丝煞呢?
天地压不住它。
他的曲子,也镇不住它。
“梼杌这步棋……”左九叶缓缓道,“是冲我来的。”
“林子里!林子里站着个东西!”话没说完,小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进林子了?”黑瑶猛地起身,“迷踪阵呢?!”
“阵没被触动!”小刍脸都白了,“它走进来,大阵一点反应都没有!”
紫杉林的迷踪阵,镇不住它。
左九叶一步踏出。
月色下,紫杉林一道身影静静站着。
它就站在那里,隔着百丈,与左九叶对视。
那眼神,空洞死寂。
“果然,这家伙身上没有煞。”左九叶说。
“那它还算是东西么?”乌铁塔发现自己连刀都没拔出来,不是不想拔,是拔刀的手,第一次不听使唤。
岩焱默默搭上了箭,瞄着那道身影的眉心。
那道身影,缓缓偏了偏头。
它看着岩焱,然后,它开口了,“你的箭,认得我?”
岩焱的指尖,猛地一颤,那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这把弓,这支箭——好像在哪里,已经见过它很久了。
左九叶握紧了唢呐,“这个东西站在这里,整片林子的气,都在绕着它走。像是……这片天地,也摸不透它。”
“娘,”左九叶看向走来的莫千依,“你见过这种东西么?”
莫千依仔细盯着前方,“在混沌的记记忆里见过一次。好像是所有凶煞都避着它走。后来我也寻觅调查过,这里的老人说,那个东西是圣神身边的一道影子。”
“后来呢?”
“没人再见过它。”莫千依说,“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左九叶没有再问。
他望着那道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悟出的那支曲子,好像还不够。
镇煞,可若是连天地都镇不住的东西呢?
那道身影,又开口了,“你在怕我。”
左九叶没否认,“我在想,怎么对付你。”
“对付我?”那道身影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微微歪了歪头,“你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
那道身影没有回答。
它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林外走去。
像来时一样,没有煞气,没有脚步声。
“我会再来。”它没有回头,“在你准备好之前,我会再来。”
紫杉林外,月色下,那道身影消失在夜风里。
像从未来过。
可左九叶知道,它来过了。
它什么都没做。
只是来,看了他一眼?
——这比做了什么都可怕。
回帐后,暗哨的回报,一条接一条送进来。
“西南第一道哨:它从我们面前走过,没有动手,拦不住,也没法拦。”
“西面第二道哨:它停了一下,看了我们一眼,又走了。”
“北面第三道哨:它绕开了村子,没有惊动一个人。”
戌狗念完,“它一路走过来,如入无人之境——咱们的防线,对它就是摆设。”
“不是防线没用。”左九叶说,“是咱们的防线,防的都是有煞的东西。它没有煞,咱们防它的那一套,全用不上。”
“那怎么办?”黑瑶问。
“它说,它会再来。”左九叶望着帐外的月色,缓缓道,“在它再来之前,我得把第二曲,写出来。”
极北,深渊。
穷奇忽然笑了,“棺内的那个老东西……梼杌都舍得放出来了。有意思。这盘棋,越来越好玩了。”
他没有动。
他从来都不急着动。
他只是在看。
看梼杌出牌,看那圣神接招,看这盘棋,最后会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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