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森注意到魏榕看江昭阳的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只是公事公办的巡睃,就像老师在课堂上看两个学生一样平。
江昭阳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正好也有些想法想跟两位书记汇报,"他说,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我在琉璃镇任职时去东边的几个县考察了一圈,他们的招商模式有些地方值得我们借鉴。"
"说说看。"魏榕把笔搁下来,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做出倾听的姿态。
张超森也倾了倾身子,面上带着专注听的神情。
他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江昭阳说话的时候他仔细捕捉对方的面部细节——眼皮有没有不自然地跳动?
嘴角有没有微妙的抽搐?
手指有没有不安分的动作?
这些细微的破绽,他这些年审过不少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江昭阳什么破绽都没有。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语速适中,偶尔低头看看笔记本上的要点,偶尔抬眼与魏榕做目光交流,神态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他说到东边某县引进了一个电子元件加工项目的时候,还用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厂房的布局,手指修长而稳定,一丝颤抖都没有。
张超森的心彻底放下来了。
一个刚经历生死的人,要么惊魂未定,要么愤怒难平,要么刻意掩饰。
但江昭阳此刻的状态,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正常工作状态。
就像今早这场会就是一场普普通通的书记办公会,就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回去之后得赶紧联系林志远,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然后……然后再做计较。
但现在,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像个正常县长一样开会。
"张县长?"魏榕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嗯?"他微微一愣,发现魏榕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我刚才说,省里那个文件的核心精神,是要我们因地制宜、突出特色,不能搞千篇一律的产业园。"
“是的,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张超森道。
魏榕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不置可否。
然后她转向江昭阳,说:"你接着说东边那个电子厂的事,我觉得那个思路挺好,我们县也有一批从南方回来的技术工人,可以跟这个产业对接。"
张超森暗自松了口气,把纸杯放回桌上,发现杯沿上印了一个浅浅的唇痕。
他用拇指不着痕迹地擦掉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三人讨论了招商政策、园区规划、用地指标、人才引进等一系列内容。
张超森渐渐放松下来,重新找回了在会议上惯常的状态——适时发言,偶尔追问,间或点头。
他注意到江昭阳在纸上做了不少笔记,字迹小而密,写得很认真。
但有一个细节他一直在留意:江昭阳从始至终没有提到任何与自己遇险有关的事情。
没有旁敲侧击,没有含沙射影,连一个模棱两可的暗示都没有。
一切都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像一份被反复检查过、没有任何错漏的政府工作报告。
张超森看着对面那张方正的脸,那张脸上现在正带着认真思考的表情,眉头微蹙,右手握着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添几个字。
"那就先这样吧。“魏榕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二十分,站起身来,”招商引资的方案,明天我们各拿出一个初步框架,我们再碰。"
张超森站起来,点头:"好的。"
江昭阳也站了起来,把笔记本收进裤兜里。
他朝张超森笑了笑:"这两天我经历了生死惊魂。"
张超森内心一震。
"江书记何出此言?"他问,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进了一丝困惑,像是真的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他甚至歪了歪头,摆出一个倾听的姿态,左眉微微挑起来,是那种"你继续说我在认真听"的典型表情。
"我从省城开会回来,遇到了歹徒袭击,小车慌不择路从悬崖坠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张超森的脸上,像是在观察某种化学反应的进度。"有一段山区公路,你知道的,弯急路窄,护栏年久失修。"
张超森感觉到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后来呢?"他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一个关心同事的领导该有的样子。
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表现出足够的关切。
"后来,"江昭阳说,"小车随波逐流,在坠底时,我打碎车窗户玻璃脱险。"
他顿了顿,"司机与半道搭便车的一个女同志两人在医院包扎观察了一天,现在已无大碍。"
张超森注意到江昭阳说“打碎车窗户玻璃”时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拧开一瓶矿泉水。
他猛地一拍桌面,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表达愤怒,又不会把青瓷茶杯震倒。
"这还了得!“他提高了声音,眼睛瞪圆了,额头上甚至挤出两道竖纹,”有人竟然敢加害县委领导,这事我一定会指示公安机关查个水落石出,严惩幕后黑手,如果有的话。"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如果有的话”,像是提前在文章末尾加了一个保险的注脚。
他盯着江昭阳的眼睛,试图从对方的瞳孔里捕捉到一丝裂缝——恐惧、愤怒、怀疑,什么都行,只要有一丝松动,他就能判断这场对话的走向。
但江昭阳的目光稳得像一口古井,水面纹丝不动,只在最深处映出一点不可见底的黑。
江昭阳淡然道:“只怕难得查出。"
他的嘴角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但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是一种形状,像面具上画出来的线条。
张超森顺势把愤怒的调门又拔高了一度,”那就是公安无能,“他高声道,声音在办公室里来回撞了两圈才消散,”要处分他们!"
然后他伸手从身上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出火。
烟雾吐出来的那一瞬间,他透过蓝白色的烟气看江昭阳,心里那个声音冷冷地浮了上来:你小子就是怀疑我是幕后黑手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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