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抬起来,看了江昭阳一眼,目光是直的,不带躲闪,但也没有热度和锋芒,像冬天里隔着冰面看水底的一颗石头,看得见,摸不着。
林维泉垂着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窝深陷,瞳仁浑浊发黄,盯着江昭阳看了半天,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摩擦声,才挤出两句沙哑得像破砂纸磨木头的话:“你们不过是要我的口供罢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往右边扯了扯,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肌肉记忆里的某种不自觉的牵动。
他说完又把目光垂下去了,盯着桌面上自己那两只搓来搓去的手。
好像那两只手不是他自己的,是摆在桌上的一对活物,他得看着它们以防它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江昭阳没有接他这个话茬。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支笔,旋开笔帽,在面前那张空白笔录纸的左上角写了个日期,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写完日期他搁下笔,十指交叉着搁在桌面上,两只手的姿势跟林维泉一模一样,只是他没有搓。
"我说了,仍然免不了坐牢。"林维泉又开口了,这次声音稍微稳了一点,嗓子里的砂纸感弱了一些,露出底下原有的音色来。
那种音色偏沉,像一条河在旱季里露出了河床上半干的淤泥。
"你们抓我是为什么?贪污受贿。数额摆在那儿,白纸黑字,那些东西抹不掉。“
“我交代了,这些也抹不掉。”
“我还是要判,还是要进去。十年、十二年、十五年,差别很大吗?"
"不一样。"江昭阳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抬起,让日光灯的光直接打在他的脸上。
他知道自己这个角度会让对面的人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这几天熬出来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看出来他没怎么睡好,但又没到狼狈的程度。
"你说了,那就是立功。”
“在量刑上,你的涉案金额确实不小,基准刑期摆在那里,但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跨档减轻是完全有可能的。”
“十年以下和十年以上,你自己掂量。"
林维泉的手指不搓了。
他的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手掌贴着人造革桌面,指尖微微上翘,像在摸桌面上一种看不见的温度。
他低着头,后颈上那截露出来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汗毛细细地立着。
江昭阳能从他的呼吸里感觉到他在算,每一个数字都在他脑子里被拆开、重组、比对。
他在权衡,在拿自己剩下的那点筹码跟对面这个坐在固定座椅上的审讯者做一笔看不见的交易。
空气里浮着细微的灰尘,在日光灯管下方那一束光柱里缓缓地打着旋。
那些灰尘很轻,轻到连空调风最弱的那一档气流都能让它们上下浮动。
江昭阳看着那些浮尘飘过林维泉的头顶,飘过他的肩膀,在他呼出来的那团白雾般的气息里翻一个跟头,再继续往墙角的方向飘过去。
说到这里,江昭阳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收了,语气冷了下来,像一块冰掉进了热水里:“你不交代,谁最快意?”
“你背后靠着的那个人,不就遂了心意?”
江昭阳声音压低了半度,语速也放慢了。
他这句问话没有带问号,是一句陈述,像把一面镜子突然举到对方面前。
江昭阳又一次加重语气,强调道:"你这样做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你背后的那个人不就遂意了?”
“你扛下来,他那边干干净净地摘出去,继续当他的县长,继续开会讲话批文件。”
“再过几年风头过去了,他可能还往上升一升。”
“到时候你在里面,他在外面。”
“你踩缝纫机的时候,他踩红地毯。你觉得划算?"
林维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抿紧了,嘴唇中间那道干裂的小口子被抿得发白,边缘翘起一小片死皮,像干河床上卷起来的泥壳。
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了,这次抬得比刚才高,视线越过江昭阳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那面单向玻璃上。
玻璃后面是观察室,此刻应该没有人,但他还是盯着那里看了几秒,好像在确认那层玻璃后面有没有一双正在看他的眼睛。
江昭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纸张挺括,是刚打印出来没多久的。
他手腕一翻,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林维泉面前,“这是张超森去年底在全县领导干部警示教育大会上的发言,全文录了音,整理出来就是这个,你自己看看。”
江昭阳把材料顺着桌面推过去,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确保它停在了林维泉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但又没越过桌子中间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林维泉盯着那份材料,他的手指动了动,只是半天没伸出去。
沉默了一分儿。
他咬了咬牙,终于伸出枯瘦的、还带着输液针孔痕迹的手,把材料接了过去。
他拿起那份材料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纸张的边缘在他指腹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林维泉慢慢翻开材料。
第一页就是张超森的照片,穿挺括的白衬衫,站在主席台的发言席后,眉头紧锁,表情义愤填膺,那是林维泉看了十多年的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往下翻,一行行铅字像针一样扎进林维泉的眼睛:“……反腐败斗争永远在路上,我们春奉要打老虎也要拍苍蝇,对于队伍内部的害群之马,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林维泉身为琉璃镇党委书记,利用职权,贪污受贿,数额巨大,性质极其恶劣,严重损害了我们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心中的形象!”
翻到第二页,一行加粗的黑体字赫然出现在眼前,就是张超森拿着稿子对着全县干部和直播镜头说的原话:“不杀贪官林维泉,不足平民愤!”
“我们必须拿出刮骨疗毒的勇气,坚决清除这个害群之马,给全县百万人民一个交代!”
后面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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