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说准备好了，那就按程序来，让原专案组打正式重启报告上来，报告一到我案头，我马上签字批准，一分钟都不压。"
雷远把“一分钟都不压”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既是在表明态度，也是在给江昭阳一个明确的承诺。
江昭阳刚要开口说谢谢——那个"谢"字已经到了嘴边，舌尖都顶到了上颚——就听雷远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像是从高处下来台阶，一步一步踩得稳稳的："只是啊，昭阳，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江昭阳已经半张开的嘴合上了。
他坐直身体，原本搭在椅背上的左手放下来，掌心平贴着办公桌的桌面。
桌面的凉意透过皮肤传上来，让他整个人又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雷远要说的才是这通电话里最关键的部分。
前面那些关于案子的讨论、关于时机的判断，都是铺垫，都是为了让此刻这个"只是"有足够的分量。
"雷书记您说，“他的声音平稳如初，”只是什么？"
雷远在那头顿了顿，江昭阳几乎能隔着电话线看到他的表情——那种在纪委工作多年的人特有的神情，眼神里带着审视，嘴角却留着温和的弧度。
"只是你得大力协助。“雷远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八个字足够的空间让它们落进江昭阳的耳朵里，接着才继续把话说透：”这个案子是市纪委立的，我是市纪委书记，后台我给你撑着。"
"但是案发地在你们县里，得你江昭阳冲在前面挡着，得你大力协助我把这个案子办下来，你说对不对？"
江昭阳听完这句话，心里一片透亮。
原来雷远说的"大力协助"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半分犹豫。
几乎是雷远话音刚落，他就立刻开口，语气斩钉截铁，连半秒的迟疑都没有："雷书记，没问题。"
这六个字说出去的时候，江昭阳觉得自己像在某种契约上按下了手印。
雷远那边听完，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隔着电话线传过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好，“雷远说，声音里原本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那就这么定了。“
“我会通知赵珊、林志远他们将报告尽快送上来，我这里等你消息。"
江昭阳笑笑，“大约明天就会到你案头。”
“好！”
两人又客套了两句。
雷远问了一嘴他新办公室习惯不习惯，江昭阳笑着说窗外的风景比琉璃镇好。
雷远也笑了，说琉璃镇的风景也不差，只是那时候站的楼层低，看不远。
挂了电话之前，雷远最后说了一句"保重"，江昭阳说了句"您也是"。
然后通话结束，手机屏幕上跳回主界面，信号格满格。
江昭阳把手机放回办公桌的内侧，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叩着。
一下，两下，节奏沉稳均匀，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器。
张超森。
这三个字从他的舌尖上无声地滚过去，没有出声，只在口腔里过了一道。
现在，林维泉虽然躺在病床上，可只要他有办法让这个案子的链条重新转动起来，那些被林维泉和张超森共同用时间掩盖的东西，就会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样，一块一块地浮出水面。
张超森，我与你算总账的时候快到了。
"张超森，"这一次他低声念出了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等着。"
江昭阳又拿起手机，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一道清亮干净的女声带着讶异传过来：“喂？您好？”
“小向医生。”江昭阳开口。
那边顿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惊喜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是你？江……江哥！”
“真的是你？”
“我听说你现在当了大官，你居然还记得我呀？”
江昭阳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我的命都是你用五天五夜救回来的，我怎么能忘记？”
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那时候他就记着，欠了这个小姑娘一条命。
“我还以为你当了大官，早就把我忘了呢。”向婧轻轻笑了一声，江昭阳仿佛能看到她噘嘴的样子，和当年一模一样。
“不会，永远不会。”江昭阳说得认真，“你现在大学应该快毕业了吧？”
“是的江哥，我今年毕业，参加了事业单位招聘考试。”向婧的声音带着雀跃。
“考的哪个单位？”
“市中医院。”
江昭阳眼睛一下子亮了，简直是天意，他本来还怕向婧在外地要赶过来。
他压着激动问：“情况怎么样？都过了吗？”
“全都过啦！笔试、面试、体检、政审都走完了，公示上周也结束了，现在就等下月入职，正闲着呢。”
向婧的语气轻松，对普通家庭出身的她来说，能考上市中医院的编制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真不错，祝贺你啊小向。”江昭阳是真的替她开心。
“谢谢江哥！说起来我还要谢你给我的那本书呢……”向婧的话头刚起，江昭阳就顺势接了过去，话锋一转问到了核心：“对了，我寄给你的那本《青囊问对》，你研习得怎么样了？”
此时的向婧正站在市中医院后门老小区的出租屋里，刚整理完入职材料，那本泛黄的线装《青囊问对》就平放在书桌上，封面上的四个老墨字已经被摸出了包浆。
听到江昭阳问，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封面笑着说：“江哥你说这本书呀，我呀，天天翻，里面的穴位针法早就背熟了……就是你说的开窍醒神要用到的涌泉穴、百会穴，我现在耳熟能详，闭着眼都能找对位置。”
“本来医学院有解剖实验室，比我当年实习方便多了，天天都能练手法，功底比刚拿到书的时候扎实多了。”
说到这里她还带着点感激，“这本书真的帮了我好多，我的毕业论文就是研究这本书里的针灸针法，还拿了校优秀论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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