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阳推开常委会议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像是从木头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
门是深栗色的,漆面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掌摩挲得光滑温润,门板上镶着一小块长方形的磨砂玻璃,玻璃上印着红色的宋体字——“常委会议室”。
那块玻璃透进来走廊的灯光,浅浅的一团暖黄,落在门内的藏蓝色地毯上,像一小片融化的蜜糖。
门开的瞬间,里面原本低低的交谈声像被人掐断了线头,齐刷刷地断了。
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吹,送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烟味和纸墨的气息,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这个会议室本身的体味——混合了烟草、打印纸、茶叶和经年累月的人呼吸吐纳。
江昭阳站在门口,那阵风裹着烟雾拂过他的脸,他微眯了一下眼,然后迎着满屋子投过来的目光,微微颔首。
会议桌是一张椭圆形实木桌子,漆成暗红褐色,桌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那排长方形吸顶灯管的光。
桌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盖斜靠在杯沿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绕过桌沿,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夹,有的摊开着,有的合着,纸页边角被空调风吹得微微卷起。
桌子的首端正中间坐着魏榕。
她左手边的位置坐着张超森。
右手边的位置空着。
江昭阳的脚步带着他往会议桌的末端走。
那是半年来养成的习惯,开常委会坐末位。
这个习惯刻得太深了,深到他的膝盖、他的脚踝、他踩过地毯的皮鞋底都记得那个路线。
他穿过会议桌侧面那段空间,皮鞋踩过藏蓝色地毯,地毯有些年头了,表面绒毛被踩得发亮,踩上去软软的,没出一点声响。
他眼看着就要走到末端那个空位前站定。
就是这一瞬间,他感觉到空气不对劲了。
原本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忽然变了味道。
他余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最初的迎接和打量,变成了某种凝固的、带着愕然的注视。
齐步墀原本正端着白瓷茶杯往嘴边送,杯盖掀开了一半,茶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可那只举着茶杯的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
他旁边的陈琪珙本来在翻一份材料,手指按在纸页上,这时候也停住了,指腹压在那一行铅字上,半天没有往下挪。
而坐在会议桌末端、紧挨着门的那个位置上的江然——那是这届班子排名最末的常委——他刚点着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嘴里的烟刚吸了第一口,长长的烟灰积在烟头前端,一粒灰白的烟灰忽然就掉了下来,“啪”地落在他藏青色的西裤裤腿上,留下一个灰白的印子。
他整个人愣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腿上的烟灰,像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
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那面老式的石英钟挂在会议室正对门的墙上,白色的钟面,黑色的阿拉伯数字,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像某种无情的节拍器,把这一刻的尴尬均匀地切割成一小段一小段。
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地响,白瓷茶杯里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绿萝的叶子还在轻轻地晃,所有人却都像被按了暂停键。
——谁都知道,江昭阳已是县委副书记,常委班子直接排第三,排名仅在魏榕和张超森之后,怎么还会往末位走?
江昭阳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右脚前掌刚刚落下去,重心还没来得及完全转移过去,就那么悬在离地毯两厘米高的地方,像一匹被缰绳突然勒住的马。
他的后背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脊背上那一路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从尾椎一直传到后颈。
他在心里哑然失笑:可不是么,他现在不是排名最后一名常委了,是春奉县实打实的三把手,哪里用坐末席?
自己闹了多大的一个习惯性笑话。
这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三秒。
在挂钟上不过“滴答”了两三声,但在每个人心里都被拉得很长,像一截被慢慢抻开的面团。
江昭阳正要自己开口圆场,一个清亮的女声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江书记,你的位子在这儿。”
说话的是魏榕。
她从首座的位置上微微侧过身,右手抬起来,手指并拢,朝着自己右手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伸过去,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的嘴角带着自然的笑意,唇角的弧度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空气里的尴尬,又不显得过分热络。
她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江昭阳,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池静水:“就等你了,快坐吧。就差你一个了。”
江昭阳心里一暖,面上却没露出来。
他顺着那个台阶就下了,脚往回一收,转过身来,冲着魏榕的方向点了点头,语气坦坦荡荡的,连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谢谢魏书记,习惯了,闹了个笑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是轻松的,嘴角弯着,眼角的细纹也跟着舒展开来,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这才活泛过来。
陈琪珙低低笑了一声:“江书记这是谦虚,我们这些人都知道,江书记是出了名的低调。”
他的话半是捧场半是解围,接得恰到好处。
江昭阳笑着摆了摆手,脚步已经往首排那个空位走过去。
他经过张超森身后的时候,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
他低着头,只露了个后脑勺给江昭阳,肩背绷着,像一块冻硬了的铁。
江昭阳走到那个空位前站定。
他伸手拉开那把皮面椅子坐了下去。
椅面是新换的皮质,坐下去微微陷了陷,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响。
他的目光顺势扫向魏榕左手边的位置——张超森就坐在那里。
张超森从始至终没有抬过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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