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要说明，你就挂掉了电话，”陈琪珙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件，“让我怎么说？”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捅进去的时候不疼，但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
张超森瞠目结舌地坐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你胡说”，想说“你当时根本就没有要说明的意思”，想说“你就是故意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部变成了一团乱麻，绞在一起，让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陈琪珙确实是故意的。
那天声音确实很吵。
陈琪珙打电话来的时候，是中餐时间，屋里有一桌子人，推杯换盏的，声音确实很吵。
他正聊到关键的地方，对方刚刚松了口，说他那个项目的审批可以往前推一推。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项目，那个项目如果成了，就是他今年最大的政绩。
在这种时候，陈琪珙打电话来说什么干部考察，他哪有心思听？
“你们按程序去做就是了。”
这话他说过。
不止说过一次，他跟陈琪珙说过，跟其他部门的负责人也说过。
在他的认知里，组织部门考察干部，本来就是他们分内的事，程序清清楚楚，规定明明白白，有什么必要事事跟他汇报？
他又不是组织部长，他哪有那么多精力管这些细枝末节？
但现在他明白了，陈琪珙选在那个时间点打电话，就是掐准了他会不耐烦，掐准了他会说出“你们按程序办”这句话，掐准了他会挂掉电话。
这样一来，陈琪珙就拥有了一个完美的挡箭牌——我通知过你了，你自己说按程序办的，你自己挂的电话，我还没来得及说考察对象是谁呢，怪我？
不怪你，怪谁？
张超森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像是含了一片黄连，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什么样的算计没见过？什么样的陷阱没踩过？
但这一次，他不得不承认，他着道了。
着得干净利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现在能说什么？说“我当时太忙了没听清”？
那不等于承认自己工作作风有问题，连干部考察这样的大事都敷衍了事？
说“你应该再打一遍电话”？
那更显得自己无理取闹，组织部长又不是你的秘书，凭什么要三番五次地追着你汇报？
说一千道一万，错都在他。
张超森慢慢闭上了嘴。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薄薄的，看起来有些冷硬。
他的目光从陈琪珙身上移开，落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桌面上摆着一杯水，水是满的，他一口都没喝过。
他看着那杯水，看着水里倒映的灯光和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个倒影很可笑——一个县长，一个县委副书记，被人当众将了一军，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陈琪珙就是要这个效果，就是要瞒天过海，把考察走完，生米先煮成半熟，等你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好深的一个坑，就等着他张超森跳，他还真就跳进来了。
张超森的指节攥得发白，指腹都硌得生疼。
陈琪珙话的杀伤力太大了。
不是因为它有什么攻击性，而是因为它太具体、太真实了。
一个会撒谎的人不会编出“声音有些吵”和“我在宾馆陪客商”这样的细节，这些细节太生活化了，太符合张超森平时的作风了。
在场的常委都知道他确实经常在陪客商，知道他确实经常在电话里用那种不耐烦的语气说“你们按程序办”。
陈琪珙说的这些，简直就像是从他们共同的记忆里截取出来的一段录音。
张超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或者窘迫的红，而是一种混合了愤怒、难堪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的红色。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努力咽下什么——咽下一口气，咽下一个辩解，或者咽下一种想要掀翻桌子的冲动。
“老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张超森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冷意，“你就是故意选我忙的时候打这个电话，就是算准了我没空细问，对不对？”
“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等我有空的时候，专门过来汇报一下？”
“非要赶在我陪客商的时候添这么一句？”
陈琪珙慢悠悠吸了一口烟，吐了个烟圈，笑着摆了摆手：“张县长，你这可冤枉我了。”
“你看看你这一个月，又是跑市里跑省里争项目，又是盯防汛天天连轴转，周末都不休息，我好意思拿着人事问题天天去打扰你？”
“再说了，琉璃镇的投资商来都问谁是一把手，总不能一直空着吧？”
“耽误了发展，咱们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我想着先把考察程序走完，材料准备好，到时候上常委会再议。”
一番话软中带硬，说得滴水不漏，全是为了工作为了张超森着想，反而显得张超森小题大做，容不下人。
张超森盯着他看了半天，竟然找不出半句话来反驳——人家说的都是台面面上的话，你能说人家不对？
你说人家故意挖坑，可有证据？
人家确实给你打电话了，确实请示你了，是你自己挂的电话，自己没问清楚，怨得着谁？
“再说了，”陈琪珙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补了一句，“我们组织部考察，也就是走程序，了解一下干部的德能勤绩，最后人选还不是要上常委会投票？”
“我就是办具体事的，哪敢自己说了算啊。”
又是一个软钉子。
张超森心里冷笑，常委会的票，陈琪珙心里早就算好了。
真到投票的时候，邱洪多半就过了，现在说这些漂亮话，不过是堵他的嘴罢了。
他想硬顶，就说这个考察不合程序，推倒重来，可后果呢？
传出去就是他张超森容不下人，破坏组织程序。
可不硬顶，这个哑巴亏就吃定了。
邱洪上去了，琉璃镇就成了江昭阳的地盘，以后他张超森在县里说话，更没人听了，这第一步就输了，以后怎么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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