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躺在病床上,听说这件事之后,也在哭,说希望能给爷爷最后留一点体面。”
“所以我厚着脸皮求您,我爷爷那服毒自尽的蜡像场景太惨烈了,能否去除?”
说完这番话,佐藤惠子紧张地攥着手绢。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看着江昭阳,连呼吸都放轻了,满满的都是希冀又不安的期待。
江昭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桌上温着的茶,抿了一口,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件事的分量:这尊蜡像不是私人景点的摆设,是官方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固定展陈,牵扯到历史定位和教育意义,绝不是说撤就能撤的。
他放下茶杯,很明确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却没有咄咄逼人的生硬,一字一句说:“不能。”
“佐藤女士,我非常理解你作为孙女的心情,换做任何一个人,想到自己的长辈以这样惨烈的样子被摆出来供人参观,心里都不会好受,这份亲情我能懂。”
江昭阳先开口共情,随即话头转到原则上,“但是你爷爷也许是被迫参加了这场战争,可他作为侵略军的军医,本身就是战争机器的一部分,脱不开战争罪责。”
“我查过当年的地方档案,你爷爷所在的这支部队,1944年一年里,就对七十三人,包括十三个没满十岁的孩子进行过罪恶的活体解剖试验。”
“是一支魔鬼731式的部队。”
“他就算个人心里厌倦战争,不想杀人,可他服务于这支沾满了中国人鲜血的侵略军队,这段历史就不能被抹掉。”
“这些蜡像从建馆那天起,就是做爱国主义教育用的,是刻在这儿的警示。”
江昭阳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建这个陈列馆,不是为了延续仇恨。”
“就是要让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亲眼看看,当年日本军国主义发动的侵华战争,给这片土地带来了什么样的灾难,最后发动战争的侵略者,又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要人们牢记日本军国主义的罪恶,珍惜现在的和平幸福生活。”
“我们常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段历史我们不能改,也不能动。”
“任何还原历史真相的展陈,都不能随便去除,这个不能办,还请你谅解。”
翻译官一字一句把话转过去,佐藤惠子听完,原本亮着希冀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慢慢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
她攥着手绢的手越收越紧,把平整的绢面揉出了深深的褶皱,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
她其实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知道这个要求触碰了对方的原则底线。
可心里那点侥幸还是支撑着她提了出来,如今被明确拒绝,那点侥幸也彻底碎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理解,是我唐突了,不该提这个要求。”
一瞬间,原本温馨平和的会议室安静下来,空气都带着几分凝固的尴尬,翻译端着茶杯,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圆场。
就在这时,江昭阳话锋一转,语气慢慢柔和下来,打破了这份尴尬:“不过,佐藤女士,原则我不能让。”
“可我们也讲人情,对于蜡像面部的一些特征,倒是可以考虑做一些细节处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佐藤惠子猛地抬起头,刚才还黯淡的眼睛一下子重新亮了起来。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江昭阳,连呼吸都顿了半拍,翻译也悄悄松了一口气,连忙把话清清楚楚转了过去。
江昭阳看着她惊讶的样子,笑了笑,慢慢解释道:“原来做蜡像的时候,面部雕刻得很细,辨识度很高,认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佐藤正雄。”
“对你这个当孙女的来说,确实不好受。”
“我们可以改,把面部一些突出的个人特征磨掉,调整得大众化一些,不那么容易让人对号入座。”
他顿了顿,点出了自己的底线,也说清了立场:“我们要的爱国主义教育效果,是针对军国主义的罪恶,是对事。”
“不是针对哪一个具体的个人,更不是针对你们这些无辜的后人。”
“我现在也知道佐藤正雄他也是被军国主义强征上战场的,他自己也厌倦战争,一辈子想家想孩子,本质上也是战争的牺牲品,这份我们都能理解,也愿意给你们留一份体面。”
“整个场景保留,惨烈的警示效果一点都不会打折扣,只是把个人特征模糊掉,既不影响我们的教育目的,也圆了你作为孙女的心愿,你看这样的处理方式,可以吗?”
江昭阳看着佐藤惠子,语气真诚平和。
佐藤惠子听完江昭阳这番话,整个人愣了两秒,方才还垂着黯淡下去的眼睫猛地一颤。
紧接着滚烫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滚,砸在她米白色和服的樱花暗纹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这一次的泪里没有刚才的悲恸和愧疚,全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感激。
她怎么都想不到,江昭阳会拿出这样一个恰到好处的方案,既守了底线,又顾了她作为孙女的一点私心。
她连忙攥着兜里的真丝手绢掏出来,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胡乱擦了擦挂在下巴上的泪。
接着对着江昭阳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碰到桌面,连挽在发髻上那支小小的银菊发簪都跟着晃了晃,声音带着哭腔的抖,一字一句都满是真切:“太感谢您了江书记!”
“您真的太通情达理了!”
“我本来都已经不抱希望了,您既守住了你们的原则,记住了该记住的历史,还给了我爷爷最后一份体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她擦了擦眼泪,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慨:“您是一个讲原则又有温度的人。”
江昭阳伸出手,笑着和佐藤惠子握在一起,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一边是铭记历史的原则,一边是尊重亲情的温度,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找到了最恰到好处的平衡。
这段横跨了七十年的恩怨牵挂,终于在互相理解里,走向了平和的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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