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涟脸色豁然一变。
台下,几名枢密院的官员不待昔涟开口,便已主动从百官行列中踏前一步。
这是朝堂上的规矩,黑潮之事关乎生死存亡,并非每个新晋官员都了解其底细,必须在朝堂上当众陈述清楚,以确保所有与会大臣都能在同等的信息基础上参与决策。
领头的正是凯妮斯,她如今已是枢密院议长,虽然人品依旧不怎么样,但论及对翁法罗斯天灾的熟悉程度,朝堂上确实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她。
“列位同僚有不少是刚入朝堂不久的新人,对黑潮所知有限,老臣有责任在此说明。”
凯妮斯向昔涟行了一礼,得到首肯后转身面向百官。
“所谓「黑潮」,乃是翁法罗斯最为可怖的自然天灾,没有之一。其危害之大、波及之广、致死率之高,远超任何战争或瘟疫。”
“帝国五柱——如今我神圣昔涟帝国已不奉凯撒为正朔,故只论事实不论名分——曾将黑潮划分为两个等级,分称为两种「末日」。”
她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乃「死亡末日」。”
“表现为浓稠的灰雾,从地面裂隙中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灰雾所过之处,万物触之即枯萎,草木凋零,牲畜倒毙,人畜触及灰雾则血肉消融,连骨骼都会被腐蚀殆尽。即便是「序列1」的强者,在灰雾中也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在此之前,整个翁法罗斯唯有「金织」阿格莱雅女士的金线能够短暂抵御灰雾的侵蚀,为圣城争取宝贵的撤离时间。”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加沉重了几分:
“其二,乃「虚实末日」。”
“此末日比死亡末日更为诡异,防不胜防。它的外在表现并不统一,有时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雾,有时是一场流星雨,有时甚至什么征兆都没有。”
“它的真正危害在于能够随意构造虚假的‘现实’。你若有一天发现身边出现了无法理解的事物——比如死去的亲人忽然归来,比如一座你从未见过的城池凭空出现在熟悉的山谷里,比如你的记忆与眼前的现实产生了无法调和的矛盾——一定要警惕,那很可能是虚实末日已经降临。”
“它会将虚假的记忆、虚假的人和物、甚至虚假的历史无缝嵌入真实世界之中,让人无从分辨真假,最终在认知的混乱中走向死亡。”
“二者皆防不胜防,只能通过经验来判断。”
“除了历史上几次有名的大规模战役之外,任何一次黑潮的降临,都意味着至少一片区域将彻底化为死地。灰雾即便退去,土地也会硬化为黑色的板块,再也无法耕种;虚实末日即便消散,被它扭曲过的人和物也会留下不可逆的精神创伤。”
“故而我们称之为「黑潮」。”
“它如潮水般涌来,退去后留下的只有一片漆黑。”
凯妮斯说完,整个凌霄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新晋的年轻官员们面色发白,有几个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黑潮的灰雾会从凯妮斯的描述中弥漫出来。
老臣们虽然早已知道这些,但每一次重新听到,依然会不由自主地攥紧手中的笏板。
昔涟的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这次黑潮,降临在何处?”
白厄踏前一步,抱拳沉声:“奥赫玛西南方边境,一处名为「圣泉镇」的边陲小镇。距圣城约三日路程。目前尚不清楚黑潮的覆盖范围有多大,也不清楚当地是否有幸存者。目前只来得及传回最初的警报,后续消息尚未送达。”
话音落下,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如潮水般在丹陛下翻涌。
“边陲小镇?那不是正好卡在通往南域商道的咽喉上吗?若是圣泉镇覆灭了,整条南域商道就断了!南边的盐、铁、药材全都运不过来!”
“现在还管什么商道!镇上的百姓呢?圣泉镇少说也有两千多口人,这黑潮一来,能跑出来几个?若是死亡末日,怕是连跑都来不及……”
“这可如何是好?黑潮是天灾,不是人祸,我们这些凡人能有什么办法?连序列1的强者都只能撑一炷香,我们连序列的门槛都没摸到,拿什么去救?”
“金织女士不是已经祓除了魔药侵蚀吗?她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金线抵御灰雾?”
“你没听凯妮斯大人说吗?那是‘短暂抵御’,而且代价极大。如今娘娘已是皇妃,岂能再让她以身犯险?”
“户部这边的粮食储备倒是够,但如果要赈灾的话,运输是个大问题。从圣城到灰石镇三日路程,沿途还有几段山路,车队根本走不快。灾民等不了那么久啊。”
“工部可以调集工匠抢修一条临时驿道,但这也需要时间——至少得五天以上,根本来不及!”
……
“够了!”
昔涟一掌拍在龙案上,如闷雷般在殿中炸开,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百官同时噤声,齐刷刷地抬头望向龙椅。
“白厄听令。你率亲卫营即刻启程,以最快速度赶赴圣泉镇。到达之后,第一要务是搜救幸存者,将所有能找到的流民集中转移到安全地带。”
“第二要务——清点身份。每一个幸存者都必须核实身份,确认其记忆、经历与身份信息之间没有矛盾。你获得的序列最能辨别善恶真假,虚实末日的渗透,只有你能堵住。”
白厄重重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他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户部尚书听令。”
“臣在。”
“即刻调集帝国粮仓中所有便于储存和运输的高产粮食——土豆、红薯、玉米优先,按三倍于圣泉镇人口的口粮标准备齐。命你部以超凡力量将粮食运送至远离黑潮覆盖区至少三十里外的安全地带,就地搭建赈灾粥棚,先让逃出来的百姓把命续上。粮食运输不得因任何理由延误,每耽误一个时辰,都可能有人饿死。”
户部尚书立刻拱手躬身:“臣领旨。定不辱命。”
“工部尚书听令。”
“臣在。”
“你部负责灾民安置。即刻在赈灾点搭建临时居所,按户编制,登记造册。所需建材直接从奥赫玛新城建设物资中调配,不必另行请旨。同时着手规划灾民回迁后的重建方案,圣泉镇就算毁了,也要在原地给朕重新建一座新的。”
工部尚书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臣领旨。灾民一日不安居,臣一日不卸甲。”
“太医院听令。”
“臣在!”
“即刻组建医疗队随赈灾队伍出发。灾民久困黑潮边缘,即便身体无恙,精神上也必然受到重创。药物与安抚并重,这是你们的第一份考卷,朕要看到及格线以上的成绩。”
太医院院正颤颤巍巍地出列,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坚定地应道:
“臣定尽全院之力。”
“至于赈灾和重建所需的钱款——”昔涟的目光转向阿格莱雅,语气微微一缓,但依旧不容置疑,
“爱妃,此事便交予你。”
阿格莱雅从皇妃席位上缓缓起身,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她的面容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模样,但那双暖金色的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动容。
“臣妾领旨。”
她的序列本就擅长编织与转化,再加上数百年来积累的财富与人脉,筹措赈灾钱对她而言确实不过举手之劳。
昔涟环视了一圈殿中百官,将所有命令部署完毕之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
“黑潮是帝国立国以来面对的第一场天灾,也是朕登基以来发布的第一道战时诏令。朕把丑话说在前头——此次救灾,事关数千条无辜百姓的性命,更事关帝国在天下人心中的信誉。”
“谁要是敢在赈灾粮款上动一根手指头,谁要是敢在灾民安置上敷衍塞责,谁要是敢在朕的旨意面前阳奉阴违——提头来见。朕说到做到。”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声响彻殿宇:
“臣等定不负陛下圣恩!若有懈怠,甘受国法!”
周牧坐在凤位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从昔涟拍案而起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龙椅上那道暗金色的身影。
她看着昔涟如何在百官六神无主之际拍案镇场,看着昔涟如何条理分明地一条一条部署救灾方案,搜救、粮食、安置、医疗、钱款,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严丝合缝,谁去做什么、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完,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平日里那个满嘴“人家不管人家就要后宫”的撒娇精,平日里那个在御花园凉亭里被她按住手脚便只会红着脸喊“来人呐”的小丫头,在这一刻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坐稳了江山的、面对天灾也能从容应对的帝王。
周牧原本心里那点残余的羞愤,在这一刻全都悄然消散了。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起来,弯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就是她的妻子,她的爱人。
既然如此,那自己这个当师父的,还得再帮衬帮衬。
圣泉镇的灾民等得了三天吗?
从奥赫玛到灰石镇,白厄率领的亲卫营就算日夜兼程,也得三天才能到达。
而黑潮覆盖的中心区域,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来的百姓,别说三天,恐怕连三个时辰都撑不住。
黑潮的核心地带,白厄进不去,户部的赈灾队进不去,任何常规救援力量都进不去。
但有一个人能进去。
周牧忽然从凤位上站起身来,主动请缨:
“陛下。白厄总司负责外围搜救,户部负责赈灾粮款,工部负责灾民安置,太医院负责医疗跟进——这套方案环环相扣,确已周全。”
“但臣妾有一事请奏。”
昔涟一愣:“皇后请讲。”
周牧:“黑潮覆盖的核心区域内,极大概率尚有幸存百姓被困。他们没有能力自行逃出灰雾,外界也无法进入救援。若按常规方案等白厄总司赶到,恐怕为时已晚。”
她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臣妾愿亲赴黑潮中心,将那些困在里面的百姓带出来。”
话音刚落,还不等昔涟开口,下面的朝臣便先炸了锅。
“万万不可!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那黑潮连序列1的强者都撑不过一炷香,娘娘若有个闪失,国本动摇,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娘娘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但这不是逞强的时候!黑潮不是战场,不是凭借勇气和决心就能对抗的!金织娘娘当年也只能抵御片刻,娘娘您没有任何防御类序列,去了就是送死啊!”
“臣知道娘娘是大宰相,智计无双,可这黑潮不讲道理不讲计谋!娘娘要是出了事,陛下怎么办?帝国怎么办?”
朝臣们七嘴八舌地劝着,他们倒不是对周牧有什么偏见,纯粹是出于对皇后安全的担忧和对黑潮根深蒂固的恐惧。
皇后是一国国本,帝后和谐是新朝稳定的象征,若是皇后在黑潮中出了事,奥赫玛人心都会动摇。
更何况在他们看来,这位新任皇后虽然气场惊人、能力出众,但论起实战能力,他们对此真的是一无所知。
毕竟周牧平时只在御书房和朝堂上出没,从不参与需要动用武力的场合,唯一一次公开展示力量还是造反时的被动亮相。
然而昔涟的反应却让所有朝臣大出所料。
她不仅没有紧张,反而眼睛一亮。
别人不知道她家皇后是什么人,她可太知道了。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在混沌虚空中看到的那幅景象。
那团无边无际、铺展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漆黑星云,那无数在祂身上诞生又毁灭的世界,那些不可名状却让人心神安定的庞大存在。
那位黑暗丰穰女神亲口说了,“我感受到你身上有我孩子的味道”。
她的周牧,是混沌的子嗣,是站在一切叙事之外的主宰者。
区区黑潮,在她家男人面前算什么东西?
但她不能在朝堂上把这些说出来。所以她只是笑着,用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皇后既然主动请缨,那便辛苦皇后跑一趟了。朕在圣城等你回来。”
朝臣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陛下这是不是疯了”的惊恐。
但旨意已经下了,皇帝和皇后同时拍板的事,他们做臣子的再担心也只能咽进肚子里。
众人交换了几个忧心忡忡的眼神,最终只能无奈地齐声应道:
“臣等恭送皇后娘娘,娘娘千万保重凤体。”
周牧微微颔首,凤袍的衣袂在转身时轻轻飘拂。
她没有直接离开大殿,而是缓步走到阿格莱雅面前,凑到阿格莱雅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两人之间才有的微妙默契: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别让陛下独守空房。”
阿格莱雅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回以一声蚊蝇般的低语:
“臣妾明白。”
周牧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飘向龙椅上正和大臣们继续商议救援细节的昔涟,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
“也别让她在上面。你想办法占据主动。”
她指的是闺房中的主导权。
昔涟这丫头在龙椅上发号施令太久了。
但在床笫之间,周牧觉得有必要让阿格莱雅这朵沉睡了几百年刚刚苏醒的玫瑰,重新找回做女王的滋味。
昔涟不是喜欢被服侍吗?那就让她好好享受,享受完了再让她发现,她自己才是被服侍得最彻底的那个。
阿格莱雅安静地听完,微微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还在和大臣们讨论赈灾细节的昔涟。
昔涟正拿着笔在一张地图上圈画着什么,眉头微皱,神情专注。
阿格莱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牧,低声确认道:
“皇后是想让陛下在房事上臣服?”
“对。”
阿格莱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但心中却有点跃跃欲试。
她大致明白了,皇后这是在对陛下纳妃的事表达不满。
不满是合理的,任何一个妻子看到丈夫把别的女人娶进家门都不会开心。
虽然皇后现在的身份也是“妻子”之一,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陛下广纳后宫的作风抱有微词。
阿格莱雅对此深以为然。
她自己就是被纳进来的妃子,但她也不想看到后宫里将来多出一大堆莺莺燕燕,更不想看到那些必然随之而来的后宅阴私手段——争宠、算计、下绊子、在陛下的茶里下点不该下的东西。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自己已经入了后宫,成了皇后的“自己人”,那么能避免的事还是要尽量避免。
与其让昔涟以后在后宫里乐不思蜀、广施雨露,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就让她们两个人联手,让昔涟面对她们其中任何一个都吃不消,更无暇他顾。
“臣妾遵旨。”
阿格莱雅郑重地点了点头,与周牧那双丹凤眼对视了一瞬。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不约而同地微微弯了弯嘴角,笑容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冷静、矜持,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龙案那边,正拿着笔在地图上标注灾民安置点的昔涟,忽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那是一股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勺的、被她久经修炼的直觉强烈放大了的寒意。
是不是有刁民想害朕?
……
(少写一点,请假一天)
(Ciallo~(∠??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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