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弥漫,群山环绕处,有一汪古泉。

青石砌池,池水清极,能看见水底卵石上生着细如发丝的金色水草。

一位身着素白罗衫,松松挽着长发的女子正背对着身后不远处的石屋,在池边用水瓢往自己带来的陶罐中舀水。

她的动作极轻,雪白的皓腕缓缓抬起又放下。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却不显纤弱单薄,相反,倒是有一种在水乡长大的柔润丰盈。

“沙沙~”

身后,草鞋踩在青草地上的声响由远及近。

那素白衣衫的窈窕女子并未回头,而是继续往陶罐中舀水,轻轻开口,声音娇嫩软糯。

“你今天没去跟姐姐练剑么?怎么这么早回来。”

若是今时之人在此,估计会感觉困惑。

对方的口音不同于如今宋蒙金辽任意一个地方。

虽然与吴侬软语有几分神似,可细细听来,那言语中的古色古味却是与如今大不相同。

来人停在了她身后右侧。

微风拂过,吹起了对方白色粗麻短衣的一角,来人弯腰,将草鞋摘了去,露出了一双白里透红的小脚儿。

轻轻抬手,那古泉旁边的女子便十分有默契的将手中的水瓢递了去。

对方接过水瓢,缓缓倒下,白皙的莲足沾上了几颗清亮的水珠,更显纤白。

待她清洗完手足,坐在池畔,将水瓢丢进旁边的瓦罐里。

那身着素白罗衫的女子顿了顿,这才缓缓抬头,似有不满,将水瓢又拿回了手上。

淡淡道:“若是闲的没事,不妨出去摘点野菜回来,今天也是煮炖菜,菰米也不够了,你和姐姐最近吃的愈发多了,稻米还没成熟,还要再等两日。”

“怎么天天吃素。”

坐在池畔的女子不高兴道。

那素白衣衫的女子扭头哼了一声,幽幽道:“那我要吃你的羊,你答应么?”

对方犹豫了片刻:“不行,我说了的,我最恨旁人拿我的羊去宰了吃了的。”

“那你还说什么?”

素白衣衫的女子气鼓鼓的捂住了胸口,此刻微微勾起身子,脸蛋倒映于池水之上。

那些泉水中,原本游来游去的小鱼儿此刻竟齐齐停下了游动,像是怔住了,徐徐下沉。

“这个好。”

池畔的女子拍掌笑道:“你长得太美,这些鱼儿见了你直接沉底,只需捞上来,咱们仨就能开荤。”

那素白衣衫的女子飞速支起身子,绝世的容颜只在水面倒映了一瞬,便迅速消失。

冷冷道:“我不想与你说话,跟你说多了,气也能被气死,这山谷之中种下的稻米三天一熟,草木只见荣不见枯,你带来的那些羊活了也不知多少年了,从来不生病,你又不许杀,非得等它们老死才能吃,我算是想明白了,这辈子我肯定是吃不上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吃不上。”

听她埋怨,池畔那穿着麻衣的纤细女子晃了晃小脚儿,微笑道:“你不与我说话,我偏偏要与你说话,不然闷也会闷死...别生气了成不成,待会儿我出去带几只兔子回来。”

那素白衣衫的女子沉默了一阵,像是同意了。

没过多久,见她要出发,又柔柔的叮嘱了一声:“别跑太远,谷外大的很,你不在,若是天上的那个人来了,我有点害怕。”

“他都几百年没来过了。”

对方语气冷了许多:“我的武功虽然不如他,可他要胜我,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他惜命,不会与我鱼死网破的。”

说着又扶了扶自己腰间的青竹棒,表示自己这段时间在剑术上又有提升。

素白衣衫的女子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叫你钻研长生之道,你却当没听见一样的成天练剑,要是有朝一日他真的没了耐心,我与姐姐都会被你害死。”

那纤细苗条的麻衣女子微微垂眸:“实在不行,我可尝试去杀他,只论剑术,我是胜过他的。”

素白衣衫的女子抬起头,劝阻道:“太冒险了,胜算连一成都没有,现在他不管咱们,还是莫要主动去招惹他的好,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与姐姐怕是也活不成了,因为只有你这位绝世剑客对他有意义,而且你若是死了,不是再也见不到你想见的那个人了么?”

话音落下,周遭安静了许久。

见对方神色黯淡,那穿着素白衣衫的绝世美人轻声叹道:“活的太久,以前的事许多都忘记了,你...”

对方忽得冷冷的看向她:“我不会忘,即便再过千年,万年,我也不会忘。”

素衣美人垂下头去,苦笑道:“等待是很痛苦的,这种感觉,我再明白不过。你不像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是很有本事的人,既然想他,为何不出去找他,也许他...早已死了,也许他...早已忘了你。”

“因为他让我等,他说,一定会回来找我,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那纤细苗条的女子说着抬起头:“我不能离开这个地方,我害怕出去后就会立刻老死,那样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等你的情郎也就算了,害得我和姐姐也要陪你一起等。”

素衣美人幽怨道,旋即噗嗤一笑:“按照你的说法,真下头,你是虾头女。”

“那是他的说法。”

对方咕哝了一声:“我这些都是跟他学的,他总是会跟我说一些叫我完全不明白的话。”

说着莞尔轻笑,像是想起了不少开心事。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个身着葛布长裳,高挑丰满的身影缓缓从右侧的树林中走出,朝着两人招手,声音清脆娇嫩:“我摘了许多蕨菜呀,快来帮忙。”

两人对视一眼,正要上前。

却听震雷声自天空之上席卷而至。

远处,数不尽的白雾轰然炸开,又以飞快的速度向着周遭蔓延。

露出了一方直插苍穹的巍峨高山!

此刻,山峦顶端,好似有人正在怒吼,偌大的声势,搅得大地震颤。

那纤细苗条的女子双眸一寒,青竹棒已然捏在了手心,周身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极强剑意,直冲而上。

将四周逼迫而来的,由浩瀚内力引发的激荡尽数抵御。

“怎...怎么回事?”

素衣女子惊慌道。

这种异变,在过去的数不清的岁月中都从未发生过。

“他在发怒。”

提着青竹棒,护在她身前的女子蹙眉道:“我感觉到了,天上的那个人现在很生气,比有人宰了我的羊还要生气,这声音...他受伤了...”

“除了你,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伤到他?”

素衣女子震惊呢喃,来不及反应,冲着林中那丰腴的身影唤道:“姐姐,快到这边来!”

那紧握着青竹棒的女子轻咬唇瓣,死死的凝视着天空之上,随着浓浓雾气被撕扯开来,久违的阳光洒在她那白皙的俏脸上。

一张瓜子脸,睫长眼大,皮肤白皙,容貌甚为秀丽。

她眨了眨眼,酥胸稍稍起伏,声音细微颤抖着:“难道是...”

......

此刻,逍遥游中。

陈钰催动神书极欲之力,一指没入那伟岸身影的眉心。

刹那间,缭绕于仙宫之主周遭的血雾尽数崩散。

嘶吼声响彻天地。

有康乾的,也有陈家洛的。

而在两人的惨叫声中,一股浑厚,低沉的吼声格外刺耳。

徐福双眸通红,眼神流转着难以置信之色。

看着面前面容冷峻的男子,冷冷开口:“你掌控了神书!”

陈钰面上无悲无喜,右手食指牢牢没入对方眉心,精纯内力裹挟着极致欲念,不断涌入对方的体魄。

康乾仍沉浸在傅康安背叛的惊怒之中,陈钰骤然发难,这股痛楚令他近乎神魂崩裂,惨叫道:“仙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朕感觉身体要裂开了。”

“让我来告诉你...”

陈钰冷笑道:“徐福拥有的大部分功法,都是窃取了那位真正的仙宫之主的,神书也在其中。”

说着凝视着眼前这张融合了康乾、陈家洛、以及徐福自身的狰狞面孔:“徐福,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放任香香来蛊惑于我,她是神书碎片所化,代表着世间极欲,而我不但最终挣脱了她的掌控,而且还反过来掌控了她!”

“而与你、逍遥子、慕容龙城有着根本区别的是,我掌控的不是神书,而是神书之上,那足以操纵众生的极致欲念,你等因这股欲念着魔,或想飞升成仙,或想复国称帝,正是说明尔等本身就曾被神书所惑,以毒攻毒,对你这僭越者来说,再合适不过!”

“陈钰~~~~”

康乾惊怒嘶吼。

只因感受到了仙宫之主力量的流失。

他与陈家洛的身体失去了加持,开始不受控制的分离、溃散。

徐福冷冷垂眸,此时此刻,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然中计。

独孤求败留下的那把剑的牵制。

陈钰本人即便知晓无法将他击杀,也持续出招的动机。

对方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这具身体,而是他远在不老长春谷,天门仙宫中的本体。

此人一直在等待机会,要利用这基于神书而生的杀招,对他的本体进行杀伤与牵制!

从而达到前往侠客岛,先一步取得太玄经的时机。

“好手段,好心机...”

徐福冷声笑道:“那你也该知晓,我能将神书一分为九,赐予逍遥子等人,正是因为我已经摆脱了极欲的桎梏,你的确给我造成了麻烦,可那只会加速我真身降临的速度,陈钰,你成功激怒了我,哪怕是付出代价,今日我也非杀你不可。”

“是么?”

陈钰眼神戏谑:“如若我记得没错,你将神书分给逍遥子他们,依旧是探索长生的途径,徐福,有些话骗骗我可以,却是千万不要把自己也骗了,你执掌神书,从中习得了无数绝技,却从未掌控住自身的欲念。至于真身降临,如今的你,还有那个能力么?”

说话间,墨灰色长剑剑芒大作,再度将周遭要重新凝结来的血雾震散。

陈钰双眸如炬,指尖雾气缭绕,维持着极欲之力。

在身体分开之前,康乾发出不甘的悲鸣:“傅康安,你这个狗奴才,竟敢背叛朕!”

话音刚落,便再也支撑不住。

那高大伟岸的身影忽得散开,康乾与陈家洛两道身影滚落在地,此刻皆浑身淌血,凄惨无比。

陈钰继续拿捏着那股徐福残存的气力,眼神冷峻而轻蔑。

“家洛,家洛,朕的好兄弟!”

康乾像是疯了,咬牙切齿的,艰难向着陈家洛爬行而去:“仙师...仙师被他偷袭,尚未完全消失,朕,朕这就下令,叫剩余的军队,不,剩余的所有人,尽数自杀报国,你我兄弟再与他战一场,再战一场,咱们...一定能赢。”

陈家洛双眸空洞。

此刻怔怔的凝视着高处的那道身影,面对康乾的泣血呼唤,他完全置若罔闻。

声音沙哑道:“喀丝丽,是那样单纯善良,你骗我,她...她如何会蛊惑你,是你,是你强占了她,你骗我...”

陈钰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你的喀丝丽,早就死了,是为了你这个愚蠢又可悲的懦夫而死。”

“不,她没死!”

陈家洛眼角淌下血泪,哽咽道:“她,唱歌给我听,会哭会笑,就跟以前一样,她还活着,你胡说八道。”

“你这人最大的问题是懦弱,逃避现实。”

陈钰冷声道:“你总是在逃避,因为逃避,你放弃了青桐,因为你觉得她过于优秀,而喀丝丽单纯天真,与她这个妹妹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有那么大压力...因为逃避,你不愿意花心思去想你义父于万亭联合康乾,从内部完成归政于汉这个策略的漏洞,因为逃避,你总是轻信旁人,只因你根本不敢去想你信任的兄弟其实自始至终都在算计你的这件事...”

他顿了顿,又冷哼了一声:“因为逃避,在瞧见我与香香苟合那会儿,你甚至不敢当面质问于我,只想着与康乾合作,便能叫心爱的女子回心转意,因为逃避心中的愧疚,你主动忽略了将红花会交到康乾手中,他们可能面对的下场,陈家洛啊陈家洛,知道为什么我欣赏同样与我为敌的张无忌,而对你只有鄙夷么?”

“因为我不够强!”陈家洛咬牙道:“陈钰,我付出这样多的代价,甚至无法叫你流血,更无法让喀丝丽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可笑。”

陈钰眼神冰冷:“你二人的区别,在于你优柔寡断的性格,你从来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小张知道如果杀了我,他便可以按照他母亲临终前留下的话,再无任何阻拦的,将那些仇敌屠杀殆尽。而你呢,且不说如今的香香不过是神书碎片的欲念载体,就算不是,你杀了我,为此甚至不惜献祭了整个红花会的手足兄弟,她还会回心转意,重新爱上这个放弃了曾经她所爱的一切,已然面目全非的爱人么?”

“我....啊...啊~~~”

陈家洛流着血泪,痛哭出声:“二哥,三哥,我对不起你们,喀丝丽,喀丝丽...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陈钰收回视线,指尖,那团血雾犹在挣扎:“我不会动手杀你,你与康乾的性命,我早已决定由该动手的人来解决,她们正在赶来的路上,所有人。”

此时此刻,听见传音的霍青桐、骆冰、李沅芷等人正飞速朝着京城赶来。

听闻他得胜的消息,众人都红了眼眶,脸上满是欢喜。

朱媺娖最先进入皇城,但见康乾与陈家洛皆如同丧家之犬,虚弱的伏在地上。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同王贞云眼含热泪的凝望半空中的那道身影。

但因陈钰此刻正全神贯注的应对徐福残存气力,没有出声打搅。

不久后,郭夫人、郭芙、郭襄、霍青桐、骆冰等人也纷纷抵达。

将康乾与陈家洛制住之后,皆抬眼看向陈钰。

“快结束了?”

郭夫人柔声询问。

陈钰缓缓睁开双眼,轻轻颔首:“放心,我无事,只是要彻底结束,还需一些时间。”

正如他先前所言,他与徐福,都想在前往侠客岛之前,彻底排除对方的威胁。

神书秘法虽然对仙宫之中的徐福本体造成了杀伤,可要完全重创对方,令其短时间无法出谷,仍需耗费些气力。

忽得扭头,瞧见了人群中一位牵着匹老白马的女郎。

李文秀目光微动,旋即微微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陈钰眼神柔和了几分,正欲开口,却听远处传来一声断喝:“陈钰,小心!”

东方青、林朝英、阿紫三人联袂而至。

他微微蹙眉,猛然看向天空,但见金色气芒宛若自九霄云外而至,一股毁天灭地的指力携万钧血雷轰然下砸。

此乃徐福本体之力。

对方动了真怒,果真拼着付出代价,利用先前力量的残存,悍然出手。

电光火石之间。

东方青扬起袖袍,无数红线疾驰而出,运转浑身内力,要替他阻挡。

身旁,林朝英双眸如冷电,玉女心经的身法轻快迅捷,挥剑的刹那,袖中白绸击出,她知晓徐福的可怕,同样是全力出击。

阿紫几乎没有犹豫,叫了声“陈钰哥哥”,知晓自己没有东方青和林朝英那样厉害,索性飞跃而起。

娇小的身子毅然决然的挡在了陈钰身前。

郭芙、郭襄、李沅芷、小昭、朱媺娖...

众女后知后觉,脸色惨白,纷纷运功,要助自家情郎一臂之力。

看着这些不计生死的爱人,陈钰眼中掠过一抹无奈之色。

右手维持着神书欲力的同时,左臂轻挥,湛蓝色的蝴蝶再度自虚空飞出。

仅顷刻间,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连同陈钰的身影一同消失不见。

原地,只有一道白色的,看不清容貌的气影静静立在那里。

“钰儿!!!”

宁中则气喘吁吁的提剑上前,左顾右盼,急的眼泪夺眶而出。

耳畔,却是传来了陈钰温润的嗓音:“都不要怕,我还活着。”

这声音同时在现场所有人的耳畔响彻。

“老乌龟难缠的很,不过已是强弩之末,我将之拽到逍遥游中战斗,避免波及你们...接下来我要全神贯注的战斗,恐怕无暇与你们传音,看到那尊气影没有,此乃我内力所化,只要我没死,它便会一直存在,莫要为我担心,等我...回来。”

众人泪眼婆娑的看向那气影。

小昭哭着要扑上去,却被黛绮丝抢先抱在怀中。

对上母亲的视线,黛绮丝目光微动,轻轻摇了摇头:“别怕,他...舍不得我的小昭,所以一定会回来的。”

“师父...”

李沅芷欲言又止,红着眼眶走到气影的身边。

话还没说完。

阿紫已经翻滚到了气影跟头。

将手揣在胸口,撅着嘴道:“本大王接下来会一直守在这里,你们没什么事可以走了。”

“凭什么!”

郭芙又急又气,指着她哽咽道:“钰哥现在在跟强敌决战,就你担心,我们都不担心,若是咱们再有用点,他怎能会,怎么会一个人...抗下所有。”

说着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捂着脸哭了起来。

气氛有些压抑。

见状,郭夫人叹了口气,眼神清明的同朱媺娖等人商议。

傅康安死了,外围的战斗,只需王坚等人前去剿灭清廷残兵即可。

大伙儿既然都放不下心,那便都留在皇城好了。

说罢,她远远的凝望那道看不清容貌的气影,一双美眸流转着担忧之色。

“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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