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德方代表团的车队驶离接待中心。
送行的人员列队站在大门口,挥手致意,摄像机最后录下几组镜头。待轿车转过街角看不见踪影,方才热闹的场地一下子安静下来。
接待中心内部开始收尾,材料归档、设备清点、人员解散,忙而不乱。
顾从卿把手里一摞厚厚的会谈原件、纪要副本、往来备忘录全部移交机要室,走流程签字登记。每一份文件都要登记编号,锁进铁皮档案柜,这是外事工作铁打的规矩。
老周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笔记本。
“主任,后续试点的跟进小组名单已经初步拟好了,上海、广东两个口岸的联络员人选,还有技术交付的对接时间表,晚上我整理完给您送家里去?”
顾从卿摇了摇头。
“不用跑南锣鼓巷,我今天早点回院,你下班之后把材料放我办公室办公桌上就行。家里是生活区,涉密文件不要往住宅带。”
“明白。”老周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上午贵宾厅那番谈话,我心里一直犯嘀咕。明明业务上咱们一点错没有,反倒落一个过于刚直的评价。”
顾从卿脚步没停,沿着办公楼的长廊往前走,走廊窗户透进来秋日的阳光。
“机关里面,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林司长说得也不全错,谈判讲究刚柔相济。只是尺度在哪里,每个人心里的标尺不一样。”
“那以后再碰到类似情况,咱们怎么办?一味退让,条款就要吃亏。”
“该守的底线,一寸不能松。沟通的方式,可以变通。”顾从卿侧过头看他一眼,“文字上的漏洞,是后患,不能让。但交涉的姿态、说话的语气,可以更缓和。这次教训记下来,以后工作上多琢磨。”
老周点点头,把这番话记到本子上。
处理完手头交接,顾从卿向处里打过招呼,提前离岗。
公务轿车驶出机关大院,穿过车流熙攘的街道,九月的北京,路边的国槐叶子开始微微泛黄。车子拐进胡同,避开主街的喧嚣,南锣鼓巷人来人往,游客和本地住户混杂,自行车叮铃铃穿梭而过。
车子停在95号院门外。
院墙是老青砖,两扇黑漆木门,门环磨得发亮。推开大门,院子里安安静静,西厢房窗台上摆着刘春晓养的几盆花草,地上落了少许槐树叶。
刘春晓听见动静,从正屋走出来,围裙还没摘。
“回来了?”
“嗯,总算告一段落。”顾从卿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木柜上,伸手解开西装扣子,整个人像是卸下一层紧绷的外壳,连日熬夜积攒下来的疲惫,此刻才实实在在涌上来。
刘春晓打量他两眼:“看着就累,脸色很差。先洗手,锅里炖了汤。”
“海婴回来了?”顾从卿扫了一圈院子。
“中午打过电话,说教研室还有一堆活,今天不回院里,在学校过夜。论文改到关键地方,他和小亮两个人泡在资料室。”刘春晓一边说着,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孩子现在一门心思扑课题,吃饭都对付。”
顾从卿接过水杯,坐到廊下的木凳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脱离了会场、谈判桌、一堆文件,人一下子松弛。
“也好,沉下心做学问是好事。”
“你呢,贵宾厅那次谈话,没受什么影响吧?”刘春晓坐到他旁边,语气放轻,“上午部里熟人给我捎了句口风,说对你有‘棱角太硬’的说法。”
顾从卿抬眼,并不意外。体制内消息传得快,这种私下评价,兜兜转转总会流出来。
“没有处分,没有书面批评,只是老同志的提点。算不上坏事,也算敲个警钟。”
“道理是这么说,可明明是为了守住政策底线。”刘春晓微微皱眉,“难道凡事都要做表面人情?真要是当初顺着霍夫曼,把‘口岸’两个字去掉,将来市场出乱子,谁来担责任?”
顾从卿轻轻抿了一口水。
“道理咱们家里讲得通,放到工作场合就复杂。”他缓缓开口,“领导要兼顾对外关系、两国大局,不光看业务条文,还要看对外姿态。我昨夜深夜上门僵持,在外人眼里,就是我方不肯让步,姿态强硬。业务上我问心无愧,但观感上落了话柄。”
“那接下来,上面会不会压你的工作?”
“暂时不会。试点项目刚刚启动,很多后续工作还需要我跟进。”顾从卿目光望向院墙外的胡同,“但心里要有数,往后处理涉外交涉,要学会把硬内核包上软外壳。底线不动,话术、姿态可以调整。”
刘春晓叹了口气:“干你们这一行,真是里外都要掂量。”
晚饭简单,一锅排骨汤,两碟家常小菜。
吃完饭,顾从卿没有立刻休息,搬了一张小桌子放在廊檐底下,拿出随身带的普通笔记本,开始梳理这一次中德谈判的复盘。涉密文件不允许带回家,他只记录思路、教训,不抄录条款原文。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胡同里家家户户亮起灯,远处传来街坊闲谈的说话声,自行车铃铛断断续续响过。
夜里八点多,院门口的老式电话机叮铃铃响起来。
刘春晓走过去接,听了两句,回头喊:“老顾,海婴打来的。”
顾从卿放下笔,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我是顾从卿。”
电话那头背景有轻微嘈杂,是教研室还没完全散尽的人声。海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
“爸,听说德方代表团的事情忙完了?您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连轴转。”
“算是告一段落。刚回到院里。你那边论文改得怎么样?”
“大框架已经理顺了,案例部分删改很多。我和小亮今天把南北外贸调研的案例重新筛选,剔除了一部分采访可信度不足的素材。现在篇幅压下来,逻辑顺多了。”海婴顿了顿,“就是有一点,我写到外资准入试点那一块,参考了这一轮中德货代试点公开新闻,但是公开资料太少,很多内部约束看不到。”
顾从卿握着听筒,语气沉稳。
“公开刊发的新闻,只面向社会宣传,内部的限定条款不会对外披露。学术写作,不要拿内部谈判逻辑去推演公开报道。你论文可以分析试点开放带来的机遇,但是不要臆测没有公开的约束条件。”
海婴那边沉默几秒。
“我懂您的意思。不能拿看不到的内部条款做实证论据,不然整篇立论根基就不稳。”
“对。做学问和做外事是同一个道理,手里有多少材料,说多少话,不能靠猜。”顾从卿继续说道,“还有,不要一味鼓吹开放,也不要一味排斥外资。99年现在这个阶段,对外开放是大势,但是本土行业的保护、风险防控,同样不能忽略,两头都要兼顾。”
“这点我记下了。”海婴笑了笑,“我跟小亮还在争论,他觉得市场放开自然会优胜劣汰,我更担心本土小企业来不及转型直接被冲垮。”
“争论是好事。”顾从卿声音放柔和,“做经济学研究,最怕先有预设结论,再去找材料证明自己。多站对立的角度想一想,你的文章厚度才出得来。”
“嗯。”海婴应下,“家里一切都好吧?”
“家里都好。你注意作息,别天天熬到教研室闭馆,年轻也不能透支身体。”
“知道了,明天上午我们要去图书馆查九十年代外贸行业的旧报刊,晚上有空我再回院子。”
简短交谈几句,父子二人挂断电话。
听筒放回机座,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院子里夜色更深,秋风吹过来,有几分凉意。
刘春晓端过来一件薄外套递给他:“跟儿子聊完了?”
“嗯,聊了聊论文思路。”顾从卿披上外套,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
“海婴这孩子,看问题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
“是,可学术的世界简单,是非对错看材料。我们这一行,现实要复杂得多。”顾从卿低声说道,“纸上写的条文,现实里人的博弈、利益拉扯,是书本教不出来的。”
他心里清楚,签字仪式的新闻报道已经尘埃落定,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上海、广东口岸试点一旦运行,外资企业进场,本土企业的压力、监管漏洞、各方利益诉求,都会一层层冒出来。
霍夫曼那一方绝不会安分守己,而内部,也已经留下了“过于刚直”的评价。
这边是外事场上多方拉扯的现实棋局;另一边,是北清大学教研室里,年轻博士生埋首纸堆,试图读懂时代经济的青年求索。
父子二人,一个站在政策落地的第一线,一个蹲在田野调研与文献之中,隔着一段距离,各自面对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重重课题。
夜深,胡同慢慢安静,只剩下零星几声犬吠。
顾从卿回到屋内,桌上那本复盘笔记摊开,纸上写满工整字迹。明天一早,还要回单位,迎接试点落地之后接踵而至的一堆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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