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含糊其辞、拖着别人,更不想一边受人好感,一边专心治学。不耽误你,也不耽误我自己。”
这话坦荡、利落,没有暧昧、没有拉扯。
林薇薇眼圈微微一红,有点难堪:“你就这么干脆?一点余地都不给?”
“余地是留给前路和学问的,不是留给分心的。”海婴把信封轻轻推回她面前,“收回去吧。”
僵持两秒,林薇薇看着他丝毫不动摇的眼神,终于败下阵来,委屈地咬了咬唇。
“知道了。”
她拿起信,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算我自作多情。你继续你的严谨治学吧。”
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图书馆周围悄悄看热闹的同学纷纷低下头,假装看书。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小亮才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可以啊海婴!够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
海婴重新拿起笔,继续改稿子,神色淡然:“本来就没必要牵扯。读书阶段,最不值当的就是无端分心。”
小亮撑着下巴,啧啧感慨:
“说实话,林薇薇长得好看、性格也开朗,追她的人不少。她主动对你这样,换别人早就顺水推舟、暧昧拉扯了。也就你,油盐不进。”
海婴淡淡道:“拉扯别人的心意,是最不负责任的事。要么坦荡接受,要么干脆拒绝,模棱两全最害人。”
小亮看着他,真心佩服:“你这心性,真不像咱们这个年纪的。怪不得顾叔叔那么沉稳通透,家风是真的能养人。”
他顿了顿,又想起刚才的争执,开口说道:
“不过说实话,刚才她那番话,确实是现在大部分博士生的想法。大家都急着出成果、急着毕业、急着拿头衔,谁愿意沉下心推翻重写、死抠细节?”
海婴笔尖不停,缓缓开口:
“越是所有人都急的时候,越要稳。”
“九九年,国家各行各业都在提速,经济在跑、外贸在跑、时代在跑。越是提速的年代,越缺沉得住气、肯做实事、不投机不取巧的人。”
“我读书,不止是为了一纸文凭。”
小亮听得心头一震,沉默几秒,重重点头。
“我懂了。那咱们继续抠细节,不图快,只求稳、求真、求实。”
两人重新埋首伏案。
窗外春风不息,吹动书页簌簌作响。
与此同时,京城涉外接待宾馆。
连续两天高强度谈判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傍晚六点,会谈中场休息,暂时休战。
顾从卿走出谈判会议室,站在走廊窗边透气,一身正装依旧笔挺,只是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
老周跟在身后,递上一杯温水。
“主任,今天进度超预期。对方已经松口,技术转让分三阶段落地,所有节点全部落进书面纪要,没有口头模糊地带。”
顾从卿接过水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轻点头。
“霍夫曼这种老谈判手,不吃软、不吃情,只吃规矩和对等。你把底线亮清楚,他反而尊重你。”
“是啊。”老周感慨,“之前我们不少对外谈判,就是太讲情面、太求顺利,才屡屡被动。您这次咬死对等原则,真是打了个漂亮的开局。”
顾从卿淡淡开口:
“一时顺利没用,长久平稳才有用。国家对外经贸,每一步都是铺路。我们今天多严谨一分,后面的年轻人就少走一分弯路。”
……
傍晚七点,京市涉外接待中心主楼灯火通明。
欧式回廊亮着一排排暖光灯,窗外晚风微凉,院内松柏整齐肃立。刚刚结束第二日双边闭门会谈,会议室大门推开,中外双方团队陆续走出。
德国代表团一行人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霍夫曼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却没了昨日初次见面的热络。
我方随行工作人员低声收拾文件、核对纪要,空气里透着一股紧绷的僵持。
老周快步追上走在最前的顾从卿,压低声音汇报:
“主任,第二轮谈崩了一半。设备准入、关税缓冲这两块,对方咬死不让,反过来逼我们开放民间货代市场。”
顾从卿脚步未停,神色沉稳,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意料之中。他们前两天松口技术转让,本就是抛诱饵。”
“诱饵?”老周愣了一下。
“嗯。”顾从卿边走边低声道,“先用阶段性技术落地稳住我们,让我们产生‘谈判顺利’的错觉,等到核心贸易条款拉锯,再反手要更大的开放权限。典型的西方谈判套路,先予后取。”
两人走进临时办公室,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面的往来人声。
屋内白炽灯雪亮,桌上摊满厚厚一摞双边草案、外文条款、风险评估报告。
顾从卿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连轴转的疲惫压在眼底,却丝毫不乱方寸。
“刚才会上,部里临时过来旁听的李司,脸色不太好看。”老周谨慎开口,“他私下跟我说,希望咱们节奏放软一点,别把外方逼太紧,怕影响后续中欧长期合作大局。”
顾从卿闻言,淡淡扯了下嘴角:
“大局不是靠单方面退让换出来的。”
他走到桌前,拿起刚才被对方驳回的条款页,指尖点着纸面:
“你以为我在卡他们?我是在堵漏洞。九九年民间外贸刚兴起,货代市场一旦无门槛放开,境外资本直接垄断渠道。到时候我们工厂出货、海外接单、物流通路,全捏在别人手里。”
“那李司那边……”老周有点为难,“他是本次高层督导,万一他觉得我们过于保守,回头上报会很难看。”
顾从卿抬眼,目光清明:
“工作难看一时,市场失控数年。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正说着,办公室电话骤然响起。
是部里高层专线。
顾从卿接起,语气立刻规整沉稳:
“喂,我是顾从卿。”
听筒那头传来副部长沉稳严肃的声音:
“从卿,今天下午的会谈纪要我看了。听说你这边卡住了外方的市场开放诉求?”
“是,部长。”顾从卿不回避,直白应答,“对方以深化合作为由,要求我方全面放开货代准入,取消内资资质审核,我暂时压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语气带着施压:
“现在大方向是对外开放、积极引资。德方是欧洲重点合作方,代表团规格很高。不要拘泥于小节,适当让利,把合作盘子做大,这是今年的重点任务。”
顾从卿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应声。
等对方话音落下,他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回话:
“部长,我完全认同扩大对外开放、深化中欧合作的大局。但开放不等于放权、让利不等于放守。”
“目前国内民营外贸体系还不成熟,法律法规、监管体系、行业规范全都没跟上。此刻彻底放开货代市场,境外资本会快速挤压本土小微企业。短期看,合作场面热闹好看;长期看,我们会丧失外贸流通自主权。”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语气缓和些许:
“你的风险考量我懂。但外方已经表态,不让市场权限,后续高端重工技术转让将无限期延后。你要权衡利弊。”
老周在一旁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这就是高层博弈的难处——既要发展,又要防亏;既要引资,又要控权。
顾从卿语速平稳,字字落地有声:
“部长,技术转让我们要,但不能以出让渠道主权为代价。”
“重工技术可以分阶段、分领域继续谈,可市场准入一旦放开,再想收回、再想立规矩、再想保护本土企业,难如登天。政策口子,开一次,就是永久的惯性。”
“我这边可以让步关税缓冲、可以优化审批时效、可以增加双边交流名额,唯独市场主权门槛,不能松。”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终于,传来一句:
“你有把握,谈出替代方案?”
“有。”顾从卿语气笃定,“我能做到既不让出核心市场,又保住本次技术合作落地,不让本次访京落空。”
“好。”副部长终是松口,“那我给你权限,今晚单独对接斡旋,自主拿捏分寸。只一条,不能谈崩、不能冷场、不能影响整体外交态势。”
“明白。”
挂断电话,屋内安静下来。
老周长长呼出一口气,手心都冒汗了:
“主任,刚才太险了。好多人巴不得赶紧签字交差,谁敢顶着高层压力硬扛啊。”
顾从卿重新坐回桌前,翻开外文资料,神色依旧冷静:
“职场做事,最忌讳只求顺利、不求稳妥。顺利是给上级看的,稳妥是给国家兜底的。”
“那现在怎么办?外方咬死货代市场,我们咬死不让。僵局怎么破?”老周急忙问道。
顾从卿指尖在文件上快速圈画,一边写一边开口布局:
“很简单,换筹码、换赛道。”
“他们想要的是自由准入,我不给。但我可以给他们‘试点权限’。”
老周一愣:“试点?那不是变相放开吗?”
“不一样。”顾从卿抬头,眼神锐利通透,“全面放开是全国无限制、无门槛。试点是定点、定时、定规。限定城市、限定业务、限定年限、限定监管权限。”
“只开放上海、广东两个成熟口岸做试点,其余全境严控。试点期满评估风险,再谈扩不扩。既给足他们合作诚意和落地空间,又把主动权死死攥在我们手里。”
老周瞬间眼睛一亮:
“妙!这等于看着让了步,实际上没松底线!”
“对外是让步,对内是设防。”顾从卿淡淡道,“霍夫曼老谈判手,吃硬不吃软。你一味退,他步步紧逼。你给他一个看似利好、实则可控的替代方案,他反而没法挑理。”
“那技术转让那边?”
“绑定试点落地。”顾从卿落笔飞快,“试点权限生效当日,启动第一阶段核心设备技术交付。试点周期三年,对应三阶段技术完全交割。一环扣一环,谁违约谁担责,全部落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主任,霍夫曼先生希望进行晚间单独会晤,私下沟通。”
顾从卿合上文件,神色瞬间切换成外事场合的从容得体。
“知道了,十分钟后会见。”
等人退下,老周紧张道:“主任,他单独找您,肯定是想私下施压、打人情牌、逼您口头松口!”
“就是要他单独找我。”顾从卿起身整理中山装衣领,眼神沉静,“公开会议人多眼杂,他不好让步。私下会晤,才是真正拉锯成交的地方。”
他看向老周,低声交代最后两句:
“记住,等会儿不管我和他聊得多融洽,所有承诺、所有让步、所有共识,绝不口头算数。只要没落笔、没盖章、没进纪要,一律不算数。”
“是!”
夜色深沉,涉外宾馆顶层会客厅灯光璀璨。
落地窗外是京城成片的万家灯火,屋内两国核心谈判代表隔桌相对。
霍夫曼端着玻璃杯,脸上带着老练的笑意,率先开口:
“顾主任,白天的会议,你太过强硬了。我们是来合作的,不是来对峙的。”
顾从卿坐姿端正,语气温和却立场坚定:
“霍夫曼先生,真正的合作,是互相成就,不是单方妥协。贵方想要更大市场,我方想要核心技术,对等交换,才是长久之道。”
霍夫曼笑了笑,试图软化套路:
“顾,我们私交很好。我一直非常欣赏你的专业。有些条款,没必要写得那么死。我们可以先口头达成默契,先行落地,后续再补手续,效率更高。”
顾从卿眼神平静,直接戳破:
“霍夫曼先生,正因为我们希望长久合作,才更需要规则透明。口头默契,最容易产生分歧、滋生矛盾。今日省事,明日纠纷,反而伤了我们的合作根基。”
霍夫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终于不再绕弯子,正色道:
“那直说吧。你们不肯全面开放货代市场,本次技术合作,最高只能交付六成。剩余核心精密技术,无法转移。”
这是赤裸裸的底牌施压。
一旁翻译屏息凝神,屋内气氛瞬间凝固。
顾从卿神色不变,缓缓开口,抛出自己的最终方案:
“我方可以开放双口岸定点试点。上海、广东,限时三年、限定业务、我方全程监管、随时可叫停。”
“以此置换贵方百分之百全阶段技术交割。试点落地之日,第一阶段技术同步交付。”
霍夫曼瞳孔微缩,明显意外。
他沉默思考足足半分钟,反复权衡利弊。
放开两个核心口岸试点,对他们已经具备极大落地价值;而对方死死守住了全国市场底线,挑不出任何谈判漏洞。
良久,霍夫曼长长吐出一口气,露出真心的认可。
“顾主任,你真是我见过最滴水不漏的对手。”
顾从卿微微颔首,语气从容:
“是彼此最合格的合作者。”
霍夫曼伸手:
“成交。今晚草拟补充纪要,明日正式签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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