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墟焚
那只小小的黑木匣子就摆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
监正大人说完这句话之后,盒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抓挠声!
许源盯著那匣子,似乎是根本没有听见那怪异的声音,然后慢慢的朝著匣子伸出了手。
监正大人的双眼微微眯了一下,许源的手已经按在了匣子上,只要一用力,就能打开这只匣子。
可是许大人却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了监正大人:「您都说不逗我了,为何还要来这一出?
你刚才的说辞,根本就是前后矛盾,不合理呀!」
匣子里的东西,是监正大人自己抓来的,却又能杀了监正,让他取代门神的位置?
之前说是能烧了自己最珍贵的那一道命格,现在又成了监正大人「成神」的关键一步?
许源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
思考了好一会儿,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监正大人嘴上说「不逗你了」,但其实还在捉弄自己。
但————这样好玩吗?
许源其实是有些不满的。
尤其是监正大人扯到了门神,许源一开始还真以为,监正大人对如今天道崩坏、诡道大昌的局面早有准备,想要自我牺牲,取代门神继续护卫天下苍生!
许大人还真是感动了一下!
但是他心中对监正大人的那种猜忌,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让他没有贸然的打开盒子。
而后多想了一会儿,结果就是越想越觉得不合理!
监正大人凝视著他,好一会儿,看得许大人心里有些发毛了,监正大人的脸上,才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而后,许源忽然感觉,面前的监正大人的形象,似乎更加真实了一些!
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虽然监正大人说了,在这里的只是他的嘴巴和肠胃,但实际上他整个人很真实,身躯的其他部分,看不出一点的虚幻。
可偏偏,监正大人这一次笑了之后,许源的确有了这种感觉。
「您这是————」许源试探著问道:「身体其他部分,也过来了?」
监正大人脸上的那种认可和赞许更浓了:「你这小家伙,真有趣。感知非常敏锐。
不过我只是脑子也过来了,准备认真跟你谈一谈。」
许源满脸无奈。
您这————
虽然您是监正大人,但也有点羞辱人啊。
您的意思是,之前逗著我玩,跟我交谈这么半天,根本没用脑子?
但对方是监正大人,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天下除了天子和老龙王,没有其他的存在,有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监正大人神色一正,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看重你的?」
许源一愣:「您很看重我?」
监正大人认真的回答:「是的,很看重你,甚至超过了我的那些徒儿们。」
许源疑惑不已,但也没有妄自菲薄。
自己的确出色,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跟监正大人们下的那些徒弟相比,却也并没有显得那么逆天。
所以他也好奇,问道:「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重晚辈的?」
「从我发现,你对我怀有戒心的时候开始的。」
许源又被他说的一愣,这次是彻底不明白了。
但监正大人偏偏就是这种性子,一个话题勾起了你的兴趣,然后就立刻跳到了另一个话题。
以他的身份,你还不好意思追问他,只能忍得自己心痒难耐。
「这匣子里是一只墟焚」。」监正大人指著黑木匣子说道:「只有蟋蟀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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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我目前所知,深虚中的那些存在,并不以躯体大小,来体现其强弱。
而且其中的存在,根本没有弱者。
墟焚」这东西,观察世界的角度和我们截然不同。
甚至可以简单的理解成,我们看到的一切,它都看不到。
它只能看到那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根据我的观察,这东西能够释放出一种我们看不见的能力,这种能力,在我们的阳世间,找不到任何相似手段,其作用规则,也和我们所掌握的能力完全不同。
如果硬要以我们的理解,去定义这种能力,可以看做是一种污浊的火焰。
而它最感兴趣的东西,就是各种命运。」
监正大人的手指落在了匣子上敲了敲。
里面那种抓挠的声音立刻就消失了。
「按照我们的理解,它其实非常胆小。」
「跟它所具备的强大能力完全不匹配。」
「而这只匣子————」监正大人略作停顿之后,说道:「材料来自另外一个虚空。
不是神霄、灵霄,或者深虚这些,而是完全处于另外一个层面的虚空。」
「那个虚空中没有任何生命体,我也是观天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那里只有极致的混乱。
唯一的秩序可能就是混乱的本身。
那里的一切都在混乱中飞快地诞生,又飞快地毁灭。
我蹲守了很长时间,冒著很大的风险,才从那里偷出来一块,像是木头一样的东西。
只要我动手稍晚那么一点点,这东西就已经毁灭了。
监正大人摸了摸下巴,道:「我想把那个虚空,命名为原初之井」。
只有那里的东西,才可以囚禁深虚中的存在。」
然后,监正大人一张口,吐出来几个小木头块。
「这是制作这只匣子后剩下的,送给你了。」
许源犹豫著要不要接过来,这个举动让监正大人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恼怒得想要抽他道:「上面没有沾我的口水!」
「你这小混蛋,你也是丹修,不明白吗?」
许源赶紧收起来,过手的时候捏了捏,的确没有那种黏唧唧的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东西异常珍贵,您为什么赏给我?」许源老老实实道:「您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我心里不踏实。」
监正大人偏又不说,还把黑木匣子往许源这边推了一下:「这个,也给你了。」
「啊?!」许源这次是惊吓了。
要说「原初之井」里的珍贵料子,许源拿了也就拿了,的确自己能用得上,毕竟是丹修。
可是匣子里这「墟焚」,许源完全不知道怎么用,而且也不敢放出来,放出来了虽然是个大招,连老龙王也要头疼,但许源自己更头疼啊,怎么把这东西收回去?!
你把这么个玩意给我,干什么?
监正大人却又不解释,再次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刚才咱们说了,用什么标准,来界定究竟还是不是人?
我觉得其实不用那么复杂,只要看他干不干人事儿,就行了。」
许源想了一下,就明白监正大人的意思了。
「您是说,不管他的身体和魂魄,有了怎样的变化,只要他心向人族,他就还算是个人。」
监正大人点点头:「不错。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他也可能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但只要他获得强大力量的自的,是为了整个人族,他所做的一切,大方向上,仍旧是对人族有利的,我们就要承认,他还是人族的一员。」
许源沉吟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下头:「您说的对。」
监正大人说的显然就是他自己。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许源之前对监正大人的猜疑是准确的。
监正大人现在的状态,很可能已经不算是严格意义的「人类」了。
但他变成这个样子,从出发点来说,就是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牵制老龙王,守护皇明的子民。
监正大人又指著黑木匣子,说道:「这匣子里,我布置了一间店铺。」
「店铺?」许源心里嘀咕:「难道是商法?」
监正大人点点头:「当时你在鬼巫山,如果你打开了匣子,这只墟焚的确可以帮你解决了阮天爷。
代价就是你最珍贵的那一道命格。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而后按照店铺的商法规则,墟焚会被自动收回匣子里。」
许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监正大人摆手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既然我派个人,拿著这个匣子走一趟鬼巫山,就能解决阮天爷,为什么还要让你们家苦守河工巷百年?」
许源直视监正大人,严肃道:「河工巷六姓八户,整整六代人,和我,真的需要一个解释!」
监正大人却是不慌不忙问道:「朝廷自有其法度。」
「长水县六姓八户,当年毕竟是造反了一不管你们是不是自愿,也不管这其中有多少冤屈,你们终究是造反了,这一点,你认不认?」
许源的神情缓和了。
他明白了监正大人的意思,用力点头:「认。」
「你们愿意牺牲自己,换取朝廷对百万河工的宽恕,这是你们大义,我也很敬佩。」
「但该你们付出的代价,你们得付。
这是朝廷运转的规则。」
许源下意识便道:「但是朝廷的法度,不能只约束我们吧?」
监正大人点头:「那些害了你们的人,他们的确没有受到法度的制裁。
你们背负了沉重的冤屈。」
许源又道:「您也不能只跟我们谈法度,却不管他们吧?」
监正大人直言道:「我毕竟不是天子。
我需要遵循朝廷的法度,不可随心所欲,更不能越权随意插手朝政—否则我可能就当不成人了!」
许源神情一动。
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监正大人说的很有道理。
但监正大人紧接著说道:「但我看到了你们、看到了九姓会,我觉得不公平。
看到不平事,却不管的话,我又意难平!
如果不做些什么,我怕长此以往,自己一样当不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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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许源迷惑了。
监正大人道:「所以我想办法抓来了这只墟焚,想办法找到了原初之井,才有了你第一次来北都,我送给你这只匣子。」
许源终于恍然了。
监正大人不是不管,而是因为他不能直接插手。
所以他抓住一只墟焚,去原初之井找来那块木头制成匣子。
这中间可能还需要监正大人,将「商法」修到最高水准!
这些都需要时间,即便是以监正大人的能力,百年————也并不算宽裕。
许源动容,站起来对监正大人深深一拜。
监正大人受了这一拜,才说道:「我是想帮你解脱出来,然后你自己去向九姓会讨债。
不过你很好,靠著你们自己的力量,就解决了阮天爷。
这只墟焚虽然没用上,但既然本就是为你准备的,那就还是送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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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东西在商法的规则下,你让它做什么事情,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杀阮天爷,它必然烧掉你最珍贵的命格,但如果对手没有阮天爷强大,那么想来其他的命格也足够支付代价。」
许源有些疑问:「深虚中的存在,用商法便能约束住?」
监正大人却是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只要你水准足够高,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许源心中一动:这般看来,监正大人不止是一流之上?
亦或是,自己以前只是笼统的有个「一流之上」的概念,实际上一流之上这个层次,其实彼此之间的差距也很大?
趁著这个机会,许源试探问道:「一流之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境界呢?」
监正大人答道:「俗世间一直认为,因为天道崩坏,甚至猜测天庭可能已经崩塌,故而神迹不显。
在这种情况下,也就断绝了超脱升格的道路。
所以大家的水准,最多只能是一流之上,形象一点的描述是,是一流之上,就卡在了大地和天庭之间。
比如很多人猜测,我和那条老龙,都是这个状态。」
许源下意识道:「难道不是这样?」
监正大人指著他手里的黑木匣子,反问:「那你觉得,这只墟焚是什么水准?」
许源无法回答了。
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几次遭遇深虚的经历,许源有些疑惑道:「深虚————似乎并不弱于天庭,甚至我感觉,深虚可能就是天庭崩塌的原因所在,即便是那些神明们还在,祂们也会畏惧深虚。」
「你的猜测只对了一半。」监正大人说了这话,却又自己停下来,考虑了一下之后摇头,道:「我这么说也有些武断了。
我也只是基于我自己目前的认知来揣测。
但实际上,对于天庭的崩塌,以及深虚的出现,我也不能说尽知其背后的秘密。」
「天庭的神明们的确忌惮深虚,因为深虚中的存在,的确会让祂们迷惘。
而神明一旦迷惘,便是其陨落的开始。
甚至情况可能会更糟,陨落之后还能涅槃,但一旦陷入迷惘,便极有可能引发自我怀疑,神明的自我怀疑非常可怕,远超人类,会让祂们坠入恶堕!」
「但并不是深虚导致天庭崩塌,而是天庭崩塌之后,深虚才挤入了我们这个虚空。」
「天庭深知深虚的危害,因而对深虚严防死守。
天庭不崩塌,深虚过不来。」
「说回刚才的问题,深虚和天庭是同一格位的存在,既然墟焚能够来到阳世间,那就说明,这个阳世间,已经可以容纳更强层次的力量了。」
许源神情一动:「您是说,这个阳世间,已经可以容纳神明层次的力量?」
监正大人点点头:「所以,一流之上的存在,现在数量不多,但实力之强,远远超出了你之前的认知。」
许源便又升起了一丝希望:「所以您现在的力量,真的比肩神明?可以取代门神的作用?」
监正大人点点头:「我可以。」
这三个字简简单单,却透露出无比强大的自信,让许源心里的那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但是————」监正大人又开口,许源的心又一沉,果然逃不脱这个「但是」啊!
「但是我如果亲自守护皇明,就没有余力去牵著那头老龙了。」
许源隐隐感觉,交谈到了这里,自己才把握住了监正大人的整个逻辑脉络。
「您其实————」许源试探道:「需要我做的,并不是让我尽快提升水准,替您去牵制运河龙王?」
「当然不是。」监正大人摇头道:「你很出色,但短时间内,你根本不值得老龙王出手。
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这天下,除了我,没有人能对抗那头老龙。」
许源又一次茫然了,如果监正的力量,都用来庇护皇明的子民,别人又都没能力牵制老龙王,这岂不是一个死结?
监正大人看出了他的困惑,微微一笑道:「还是我。」
「什么还是您?」
「牵制老龙王的人,还是我!」监正大人道:「我需要在短时间内,把自己的水准再提一提。
以前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情况还没有败坏到那一步。
但我其实可以提升一下水准,只要我想,就能办到。
然后我就可以一面庇护整个皇明,一面压制那头老龙!」
许源皱起了眉头,意识到了这其中的问题:「您以前没有这么做,一定是继续提升,就会有巨大的风险?」
联想到之前两人交谈的话题,许源脑中灵光一现:「可能会导致您,不做人了?」
监正大人满意地笑了:「你这小子,果真很不错,我看人真的很准。」
「您需要我这样一个心中对您有猜忌的人,来提醒您,所以您才会看重我。」
「说对了。」监正大人道:「我守著皇明太多年了,现在已经到了我绝不可能错的地步。
哪怕是我现在出手,诛灭一座大城,只怕这天下人也会觉得,监正大人此举必有深意!
而不会认为,我已经不是我了。」
许源恍然,这才是监正大人专门叫自己来的真正目的。
监正大人又是一张口,吐出来一枚铁牌。
牌子漆黑,正面刻著一个古篆「刘」字。
背面光溜溜的,没有任何花纹。
看上去就是一面很普通的牌子,一点也不高大上。
许源接过来,入手的一瞬间,却立刻明白,这牌子不是这个阳世间的东西!
但究竟是什么料子,许源暂时也看不出来。
「拿著这牌子,你可以进出我的观天台。」监正大人说道:「就算是我的那些徒弟、
儿子孙女,都没有这个权力。」
许源不由动容,顿时觉得这牌子重若千钧!
监正大人道:「如果你觉得我出了问题,就拿著这牌子进来提醒我。」
事实上,之前他几次故意捉弄许源,让他打开黑木匣子之类,也是他对许源最后的考验。
许源没有盲从他,也没有因为心中猜忌,就立刻打开盒子,想要杀了他,才算是最终通过了考验。
后者同样很关键。
监正大人需要的是一个提醒自己的人,而不是一个真的仇视自己的人。
「我————」许源有些为难:「我的水准恐怕不够。」
监正大人又一次指向了那只黑木匣子:「需要你付出一定的代价,放出这只墟焚,它会做到的。
如果一只墟焚还不够,你就再付出更多的代价,这只墟焚可以从深虚中,招来它的同族!」
原来如此—许源恍然,难怪监正大人会把这么珍贵的深虚生物送给自己。
监正大人又道:「你放心,只要你点醒了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我也是命修,你烧掉了一道命格,我就赔给你同样贵重的一道!」
许源当即一拱手:「监正大气!」
「好了,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监正大人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幻:「那块牌子,除了可以进出观天台,也可以用来联系我。
但是我不一定能随时回应你。
毕竟接下来,我要把绝大部分力量,用来庇护皇明子民,我会陷入一种特殊的状态,魂魄可能不在这个阳世间。」
许源点点头:「晚辈明白。」
监正大人已经转身而去,身形走到门边的时候,已经变得淡得快要看不出来。
但他出门的那一瞬间,却又忽然回头来,恶狠狠地瞪了许源一眼,道:「不要打我孙女的主意!」
许源「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巴,诽谤!这是诽谤啊!
是谁把这种谣言,传给了监正大人的?!
许大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闻人洛!
他正要分辨,监正大人的身形已经彻底虚化,消失不见了。
「唉————」许大人低头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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