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慢点,别乱扯!”
李斯文眉头微皱,冷声说教程处默,叫他手上动作放轻几分。
因为程处默在旁碍手碍脚,饶是以李斯文的手艺,也是费了小半天劲,才顺利将几捆荆条全部解下。
等刘仁轨浑身赤裸,却见其肩、其背,横七竖八都是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你说这事儿闹的。”
程处默看着都觉得疼,不忍直视,自觉尴尬的挠了挠头,下意识走远几步,省的一会儿李斯文骂娘。
“刘县丞先进去歇歇脚,等会,某叫医院来人,帮忙点药。”
“不必不必,大可不必”
刘仁轨活动了下肩膀,确定没有伤到筋骨,便一脸不在意的摆手道:
“不过是些皮外伤,不碍事,往年咸阳洪涝,某伤得可比今天重的多。”
嘴上说着,刘仁轨心里却重重叹了口气,他突然有点后悔,想收回方才的投效之词了。
这位小公爷,未免也忒心大了些!
自己还在这儿‘负荆请罪’呢,结果这位爷,转头就去和程将军有说有笑,甚至还斗起嘴来了。
没把他这‘肉袒负荆’的诚意当回事,怕也没把他太当回事。
可转念又想,人家不拿这点小事当回事,恰恰说明人家心胸开阔,不记仇。
这么一想,刘仁轨又觉得这位爷,果然是有容人之量。
自己大概...也许,没跟错人。
刘仁轨心里心事乱七八糟,李斯文已经递来一件全新长衫:
“若不嫌弃,正则先换上吧,眼下深秋风寒,莫要着凉。”
刘仁轨接过,道了声谢,随手披在肩头换上,整个人也显得精神不少。
三人并肩朝向正堂,程处默拽着刘仁轨唠嗑,问他咸阳风土。
而后才看似不经意间,问起当年,他失手打死鲁宁,因此雪藏十数载是何感想。
得知刘仁轨并不后悔,只恨当年让鲁宁死得太痛快,程处默一拍大腿,实在觉得此人对他脾气。
尤其是当刘仁轨说起,虽是文官,但也懂些行伍规矩。
程处默不可置否,只是问起行军布阵,却见他说的头头是道。
一时惊奇,程处默大手按在他肩头,摇头叹了声:
“你这本事,怕是走错了路,当年若投身行伍,今日少说与某同品!”。
刘仁轨摇头轻笑一声,也不解释什么,若非数年如一日的苦读,他又怎会了解行伍之事。
只能说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说话间便到了正堂门口。
待李斯文出门迎客,只剩长乐一人,她便起身去到内院,去找单婉娘商量些许事宜。
得益于小兕子那顿叽叽喳喳,对于长乐来意,单婉娘一听就懂——
无非是仍在惦记昨天那点过节,长乐心里过意不去,想着要给刘仁轨一个下马威,顺带帮公子立威。
于是便安排好正堂陈设,点好香茶,又挑了两个勤快侍女在旁伺候,这才将正堂让给长乐。
晋阳一听,昨天那个不识好歹的‘狗官’要来,便缠着长乐一同到场,早早爬上胡凳坐好,只等来人。
是以,当刘仁轨迈过门槛,抬头便注意到堂上端坐的两人。
长乐正襟危坐在正中主位,一身鹅黄宫裙,裙摆四垂,遮住凳腿,手里端着青瓷茶盏,低头垂眸,慢慢吹拂茶沫。
狭长睫毛似垂非垂,在眼睑投出小片阴影,表情疏离而庄重,却半点起身迎客的打算都不见。
侧边次席,小公主双腿悬空,不停晃悠,上半身趴在扶手,一双大眼直直盯着正门。
直到看见刘仁轨,这才皱了皱琼鼻,冷哼一声,猛地扭过头去,后脑勺对着人。
明摆着还记着仇,故意给他脸色看。
被李斯文当成贵客请进家门,一口茶都没喝上,先吃了两记冷落。
刘仁轨却一点都不觉得是故意轻慢,只觉得自己这是罪有应得。
昨天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当众指责小公爷,对两位公主失敬。
人家没叫部曲把自己哄出去,已经算是宽宏大量,给点脸色算什么。
刘仁轨心中苦叹一声,也不用李斯文介绍,自己稳步上前,对着首座深深一揖:
“下官刘仁轨,拜见长公主殿下。
昨日是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
而后又转身对着侧边晋阳,又是一揖:“见过晋阳殿下。”
行礼完毕,刘仁轨便垂手侍立原地,等着发话,只是心里有些纳闷。
今早面圣,听皇后亲口,说长乐殿下在书信中,对自己有所维护,还帮忙说了不少好话。
为何自己真登门致歉,却半点好脸色也不给?
难不成…
刘仁轨不敢光明正大去看,只得以眼角余光,飞快瞥了一眼旁边李斯文。
想来…定是今早公主书信时,小公爷在旁极力美言,这才叫公主收回抱怨,转为维护。
否则就凭自己昨日那番无礼冲撞,公主哪能轻易揭过?
念及至此,刘仁轨心中感激更甚,对李斯文又多了几分敬重。
长乐却始终不语,只是一味吹拂茶沫,茶盖与碗沿碰撞,‘叮当’轻响不断。
于是间,堂中气氛不免变得有些诡异,落针可闻。
程处默本来还一脸笑呵呵。
可等一进正堂,瞧见公主这副模样,当即收了笑声,屏息吞声,悄悄走到长乐身后站定,充当背景板。
以往见着公主,都是有李斯文在旁,长乐倒也随和,一声‘大兄’叫的心里舒坦。
可像今天这幅不苟言笑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程处默心里不由发毛。
至于李斯文,一进门,看见长乐、小兕子的反应,便把形势看得明白。
别看晋阳平日里古灵精怪,哪怕皇帝、皇后佯怒,也敢扑进怀里撒娇耍混。
不出两三句,就能将佯怒中的皇帝、皇后哄得转怒为喜,原谅自己。
唯独面对亲姐长乐,只需稍微一挑眉头,小丫头立马变得乖巧,大气不敢出一声。
可方才进门,李斯文分明看见,晋阳偷偷朝自己做了个鬼脸,半点惧意都没有。
那便足以说明——长乐压根就没生气,只是故意摆谱。
再感受到刘仁轨投过来的求救目光,李斯文差点没绷住笑。
感情长乐扮这出红脸,是为了把刘仁轨的感激,全堆到自己身上。
心头一暖,还有些哭笑不得。
费这么大劲,但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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