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长乐、晋阳两人的公主身份,徐茂财连忙擦了把额上冷汗,笑得一脸褶子挤成团。
捏着嗓子压着声,尽量委婉道:“两位贵人想进店看布料?
啊这…这怕是有些不合适。
今天客人颇多,店里糟乱,只怕会惊扰到两位贵人。
要不贵人先忙,等一会客人散了,小老儿再带着布料去趟庄里,给贵人细细品鉴?”
这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把旁边看戏的骆衡看得一愣一愣。
骆衡虽是庄里新人,却是滨河湾老人,从草创之初便投效曹国公府门下,作为里正管着当地民政。
和徐茂财也算老相识,近两年来常常凑一起喝茶侃大山,对他长袖善舞的能耐也有所了解。
可何曾几时,见过这胖子点头哈腰的谄媚德行?
骆衡捋着半白长须,拍腿直笑,指着徐茂财一顿笑骂:
“胖财你怕是吃错了药,公子想去店里就去呗,怎么这般拘谨?
别是你学人,店里藏了娇,不敢让公子瞧见吧?”
去尼玛的骆衡!
徐茂财心里暗骂一句。
但凡这话传进家里婆娘的耳朵里,他少说也要睡三天地板!
可贵人当面,又实在不敢明说,只能干笑打着哈哈,胖手连连摆去:
“嗨,骆里正净拿小老儿打趣,这不...公子贵人多事,平时难得一见嘛,小老儿自然是要表现得恭敬些。”
李斯文自然晓得徐茂财的顾虑。
公主驾到,寒舍蓬荜生辉,可一间市井绸缎铺,人多眼杂,哪里经得起这般福气?
真要被好事人传出去,说公主微服私访绸缎铺,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闲话。
虽说无论长乐还是晋阳,都是皇后一手带大,虽身处皇家,受尽荣华,却没养成什么傲气凌人的性子,反倒亲和异常。
李斯文沉吟半晌,又询问长乐、晋阳两人心意,便笑着摆了摆手:
“行啦徐叔,都是自家人,咱也别搁这儿站着。
正好某仨一时没事,就进去瞧瞧,不必惊动旁人,就逛逛。”
“哎哎,好!公子里面请,两位贵人里面请!”
自家公子已经发话,那徐茂财自然从命,连忙侧身让开道,小跑在前引路。
到店前,亲自撩起半扇门帘,又朝里面扯了一嗓子:“都手脚明快些,别怠慢了客人!”
店里正如徐茂财方才所说,果然热闹。
迎面便是一股天然蚕丝自带的淡雅气,混着淡淡皂角香,算不上刺鼻,倒也怡人。
店里柜台,正有三四个妇人聚团,都是附近乡绅家眷,穿红着绿,手里捏着布料比划着什么。
角落,则杵着两个行商打扮的中年汉子,指着一批青灰粗布,与伙计商谈价钱,说着要走一趟西域。
屋子各处堆满布匹绫罗,最是廉价的粗麻细棉,中档鲁绸、杭绸,再到最里面安置的蜀锦、朱织,五颜六色,码得整齐。
徐茂财收着肚子,在前引路,领着三人走向店内雅座。
相较外头,雅座显得清净,一张梨花方桌,两边各一把圈椅,桌上摆着壶清茶。
给三人一一斟了杯茶,徐茂财这才小跑到仓房,抱出那几卷蜀锦,放在方桌,捏起锦缎边角,小心展开。
布料唰的一抖开,铺在桌上,犹如一片雨后青山的烟墨青,颜色沉敛温润,光泽也不显张扬。
伸手摸上去,细腻如肤,触手生温,就连纹理都像极了山峦叠嶂。
而后是嫩鹅黄。
说是鹅黄,但更似初春里的柳丝抽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色泽鲜亮而不刺眼。
最后是胭脂雪。
色泽如其名,白里透粉,像是往雪地里混了一层胭脂。
乍一看,有种春日初开,姑娘相约情郎相伴出游,在脸上淡妆的娇羞模样。
晋阳早已按捺不住,踮脚扒着柜台,小手扶着布料,然后整个人都了趴上去。
“哇…好软,好舒服!”
小兕子小脸轻蹭布料,奶声奶气的赞了一声。
徐茂财在旁赔笑,听这话,一脸与有荣焉:
“小小姐好眼光!
这是今年新出的蜀锦颜色,一匹就要寻常人家十几年的收入,自然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得了胖掌柜的准许,长乐这才探出葱指,轻轻扶在那卷烟墨青的布料上。
指尖刚一触到,又像触电般紧忙收回来,俏脸不觉泛上一层红。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李斯文,着重落在他肩头、腰身,心里便已勾勒出大致模样。
这般身形,这件颜色,最适夹袍,再衬一条银腰带,怕是要成了无数贵女的夜中梦郎。
不知怎的,李斯文只见长乐面朝自己,狠狠啐了一口,俏脸煞红一片。
突然,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环佩叮当,还有一道尖利嗓音:
“掌柜的!掌柜的快出来!
听说你这儿新到了几卷蜀锦胭脂雪?给拿出来看看!我家姑娘可到了年纪,下月要做嫁衣哩!”
而后哗啦一声,门帘被人掀开。
众人闻声望去,却见一个穿着华贵的妇人,领着几个小丫鬟,昂首挺胸迈步走进。
约莫三旬年纪,一身石榴红褙子,头上步摇赤金,鬓带绢花。
那妇人先是扫了一眼店里,很快,目光便直直落在雅座方桌上,那卷胭脂雪。
眼睛顿时一亮,也不管旁人,抬手指着就道:“就是这个!卷起来,我要了。”
徐茂财连忙小碎步上前,陪着笑脸,弓腰笑道:“哎哟对不住了夫人。
这几匹布,都是这位公子提前定好的,实在是对不住。
你要是真喜欢,等下次,下次小老儿一定记得,给你调一匹来?顶多半月,保证到。”
“预定?”
却见那妇人柳眉倒竖,当场不乐意,声音又尖了一度:
“什么人家这么大架子?我出双倍价钱!
我家姑娘下月就要订婚,急着用哩,你只管开个价,多少银子都好说。”
说着,妇人居高临下打量李斯文三人一眼。
见李斯文一件半旧玄色常服,长乐、晋阳也都是一身素色,不像是富贵人家。
便觉得是徐茂财在故意抬价,拿着预定当说辞。
念及至此,妇人脸上颜色愈发不好看,下巴扬起颇高,斜眯着徐茂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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