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好就收吧,眼下暂时闲赋,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念及至此,崔善为压下心头翻涌的苦涩不甘,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深深叩首:
“臣…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老臣,臣铭感五内。”
说话间,方才质问李斯文时的那股精神气,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
见崔善为这副顺服模样,李斯文揣着手上下打量,心里冷笑不止。
开玩笑,就他这脑袋瓜,还能猜不到崔善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真以为闲赋在家,就只是避避风头,等过阵子还能回来?
他能让你如愿?
太医署?
那可都是自家人。
侍御医甄立言,还有太医署医博士王璇文,不是靠他擢升,就是被麻沸散所惑,已经在汤峪乐不思蜀。
还想收买太医谎称妻妾有孕?
那得先看看某答不答应!
对于崔善为的意外顺从,李二陛下也是眉梢一挑,觉得诧异。
心里转了两转,便大致猜到了这老货在打什么算盘。
委托信已经诈得崔善为认罪,眼下也只能以退为进,借‘御下不严’的名头认个轻罪。
至于私调族兵,夜闯禁地的罪责,则全扣在崔猛、崔珩几个家中子弟头上。
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凭着族中运作,慢慢起复,官复原职。
陛下,既然已经罚了臣,那贼人夜袭玉山一事,可就不能再罚了!
呵...想得倒挺美!
李二陛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给阶下的李斯文递去一个眼神。
两个面白心黑的货色,目光在空中一碰,不过瞬息功夫便各自错开。
只微微点头,心里却都打定了主意——玛德,痛打落水狗。
别以为缩回去就没事了!
今天就算李君羡带回来的人证,只能坐实崔氏私兵闯山,定不了崔善为主谋的死罪。
皇帝也要借着这茬机会,把崔善为彻底从司农寺拔出去。
司农寺管着天下农事、粮草、辎重,干系着东征粮秣,关系天下百姓的生计。
这么要紧的衙门,又岂能一直攥在五姓七望的手里?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又朝李斯文投去一个探寻眼神,意思是说,你那边稳不稳?
却见李斯文微微颔首,神色笃定,李二陛下顿时便安了心。
对于这混小子耍阴谋诡计的能耐,他素来是一百个信服。
今天他敢放任李君羡去京兆府提人,敢拿个空信封就诈得崔善为自乱阵脚,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那他铁定是要借住这个机会,重重敲崔善为以及背后清河崔氏一笔。
殿中一时静得诡异。
崔善为伏在地上不动,百官也屏息凝神,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声。
任谁都看得出来,李二陛下分明是动了真怒,崔善为这次...怕是难咯。
太极殿里的龙涎香慢悠悠地烧着,烟柱笔直往上,映着殿顶的缠枝藻井,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一片寂静里,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气息。
“陛下,末将复命!”
李君羡还没跨进殿门,洪亮嗓音便远远响起。
一路打马疾驰,半刻都没敢耽搁,以至于滴滴汗珠,顺着鬓角往下落,在金砖上洇出小小湿痕。
站定在李斯文身侧时,连呼吸都还没喘匀,一股淡淡的汗酸味,便慢悠悠飘过来。
李二陛下没着急发问,冲王德递了个眼色。
王德连忙端了盏茶过去,李君羡接过,仰脖子一饮而尽,抹了把嘴。
这才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道:“回陛下,末将赶到京兆府时,萧少尹已经撬开了贼人的嘴,个个供认不讳。
昨夜夜入玉山的贼人共计五十七人,除去两人顽抗被当场射杀,其余五十五人尽数生擒,无一漏网。”
言罢,李君羡顿了顿,眼角余光飞快瞥了一眼李斯文另一侧的崔善为。
却见那老儿佝偻着身子,趴伏在地,脸色灰败,肩背也塌陷下去,估摸着应该是已提前认罪。
于是李君羡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至于身份...据供词,贼人皆是自山东道清河而来,有崔氏子弟,也有崔氏私兵护院,户籍也都能对上,绝无错漏。”
“清河崔氏,呵!”
李二陛下冷哼一声,尾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滔天怒火。
清河距离玉山足有千里之遥,崔氏子弟不惜路途迢迢跑到长安来,就为了放火烧山、捣毁棉种?
甚至不惜对当朝县公动手?
你们这群五姓七望,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豢养私兵本就是违制,如今还敢调去京城地界,袭击皇家禁地,谋害朝廷勋贵。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横行霸道,这是形同谋反!
短短一瞬,李二陛下脑子里已经转过无数念头。
不管崔善为是为了打压棉种、保住司农寺的权柄,还是单纯跟李斯文私怨,都是在挑衅他这个九五至尊的威严。
今天敢调私兵闯玉山,明天就敢闯皇城。
此风绝不可助长!
“崔善为!”
李二陛下突然一声暴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茶盏大跳三尺,茶水溅出大半。
殿中文武都吓得一个哆嗦,连混账如程咬金,也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没办法,好几年没见李二陛下这般盛怒,这下除了皇后亲至,谁也没法上去劝。
敢劝,那就和崔善为一个下场。
李斯文垂着眼帘,嘴角却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坑早就挖好了,崔善为也已经自己躺进去了,就差填土埋人。
豢养私兵这事,虽说朝廷明面上明令禁止,可哪家世家大族背地里没几个护院庄丁?
向来都是民不举官不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可有些事,不上秤没四两重,真摆到明面上来,一千斤都打不住。
豢养私兵是如此,纵兵袭击当朝勋公,闯皇家禁地更是如此。
真要较真起来,那可个个都是杀头的罪名。
当然,借着今天这事就想彻底扳倒清河崔氏,也不大现实。
毕竟五姓七望盘根错节,真逼急了联手起来,也是不小的麻烦。
李二陛下如今一心筹备东征,后方求稳,多半不会大开杀戒。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崔善为这个大司农位置,肯定是再也做不成。
清河崔氏这次,也铁定是要大出血,满足皇帝胃口,才好顺利迈过这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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