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看来这崔善为真是急眼了,连以官位相逼的招数都使出来了。
想拿自身去留逼皇帝高抬贵手,饶过崔氏这一回?
李斯文站在阶下,双手抱胸,暗自冷笑。
崔善为怕是忘了,自打《氏族志》重修那回起,李二陛下做梦都想整治五姓七望。
现在倒好,崔善为自己递了把刀子到来,李二陛下心里指不定有多开心。
正如李斯文所料,皇帝眼底飞快闪过一道精光,差点就当场点头应下。
谁反悔谁孙子的那种!
崔善为自己要乞骸骨,那简直...太好了吧!
也省得他将来,再费劲巴拉的找由头换人,回头可能还得担个‘苛待老臣’的名声。
崔善为自己要走的,又不是自己逼的,这只能叫做‘急流勇退’!
等将来传出去,那也是一段君臣佳话。
可等话到嘴边,李二陛下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眉头渐渐皱起。
不行,不能就这么顺水推舟。
若是今日顺了他意,准了崔善为的乞骸骨,回头坊间一定会疯传——
说自己假借棉种一事逼迫崔氏,逼得崔善为宁死不屈,挂冠而去。
天下士族,本就对他愈发忌惮,再让他们逮到理由,还不定要怎么编排他这个皇帝。
可若不允,让崔善为的伎俩得逞,开了这道口子...
今天的崔善为,能用辞官抗拒上缴典籍。
那等明天,就会有臣子用相同的办法,试图躲掉政令。
人人效仿,朝纲岂不乱了套?
那他这个皇帝还当不当?
一时间,李二陛下竟有些进退两难,脸色不觉沉了下来。
殿内更是鸦雀无声,面面相觑间,谁都没料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
崔善为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还敢拿辞官做赌注,逼皇帝不得不服软表态?
就这,李二陛下不龙颜大怒,简直没有道理!
念及至此,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各个低头垂眼,只以余光偷瞄龙椅,等待圣裁。
世家出身的官员,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是既盼着崔善为能赢,从而保住各家典籍,却又怕真的触怒圣颜,引火烧身;
至于寒门官员,几乎都在冷眼旁观,等着看崔善为这场好戏,到底该如何收场。
见殿内没人开口,都在提心吊胆等着皇帝发话,李斯文心里不得不苦叹一声。
崔善为这出倒...倒也算是急智。
话里话外只针对自己,半句不提分量更重的杜正伦。
摆明了是在柿子挑软的捏。
虽说自己简在帝心,圣眷深厚,但毕竟年少,朝中深交的却没几个。
所以真要论起人情世故,自己天然吃亏。
再者说,崔善为这话明着是要辞官,实则却是将自己,将李二陛下怼在了墙上。
皇帝碍于君主身份,不好亲自下场,去跟臣子掰扯这种口舌之争。
那就只能由自己出面。
毕竟,当堂对峙本就是朝堂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哪怕身犯谋逆,但只要不是当场死于乱军中,到了公堂也得给人说话的机会。
就和为犯人辩护的律师一个道理。
律师不是在要为犯人开脱,而是罗列罪状,为犯人量身定做刑罚,对国家法治有一定的积极作用。
当然,其后衍生出的减刑、无罪辩护、洗白...一系列流程,纯属个别律师不当人,不能上升到集体。
再者说,今天这场对峙,自己半分过错都没有。
从头到尾,那都是崔善为见利起意,想从自己手上分一杯羹,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罢了。
想到这里,李斯文缓步出列,朝着皇帝躬身一礼,而后声音清朗:
“陛下,臣请与崔司农当堂对质。
是非曲直,说开了便是,免得总有人觉得...臣是依仗圣眷,欺压老臣。”
李二陛下正愁没人接话打破僵局,一听李斯文请命,当即欣然点头:
“准了。
卿但说无妨,朕自有公道。”
得了准许,李斯文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跪地不起的崔善为身上,语气淡漠,字字清晰:
“崔司农,你口口声声说,某是为一己私利,陷崔氏于不义境地。
那某倒想问问,今日之事,到底是谁先挑起的?”
说着,李斯文猛地往前踏了半步,落地有声,吓得不少官员心里一颤。
崔善为自然清楚,今天这场党争,到底因何而起——贪心不足蛇吞象。
自觉理亏,不便发声,索性充耳不闻。
但李斯文仍在追着杀。
“崔司农不回答,是不善言辞,还是自觉有罪?
算了,既然你不说,那便让某说与列位诸公们听——
是你崔善为,强夺棉种不成,又打着‘为国为民’的名号,反逼某上缴师门传承。
某不过是照葫芦画瓢,提了个图书馆的建议,同样是利国利民。
可怎么到了崔司农嘴里,就成了某猖狂跋扈,盘剥世族了?
崔司农的意思还是想说...对你士族不利,那便是天理难容?”
不好!
这小子又在扣高帽!
崔善为脸色惊变,猛地抬头:“竖子安敢!
你那是照葫芦画瓢么?分明是要掘我世家根基!”
“哦?”
李斯文一挑眉头,反问道:
“那崔司农逼某为大局牺牲,交出师门传承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在掘某家根基?
合着你家东西碰不得,某家东西就该双手奉上?
天底下哪有这般霸道的道理?”
几句话堵得崔善为是动作一滞,半天说不出话。
李斯文却没打算息事宁人,落井必下石,乘胜必追击,这便是他的人生信条!
继续质问:“再者,崔司农说某为一己私利。
那某倒是想问问,棉种在某手里,是放进私库藏着掖着了,还是某拿出去卖钱了?
某将棉种运去汤峪,是打算以温室育苗,是为了尽快育种、推广,好让天下百姓早点穿上棉衣。
这能叫一己私利?
某家钱两是大风刮来的,还是温棚造出来不要钱?
还有一个问题,崔司农拼了老命,做梦都想把棉种抢去司农寺,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万民福祉,还是为了崔氏兴隆。
好方便你崔氏,借着推广棉种的由头,顺理成章的将手伸到各州县田亩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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