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后来,李斯文开创精盐、琉璃、瓷器等几桩暴利生意,并让利给皇室。
得以让李二陛下不再拮据,受制于世家,腰杆从此挺直。
但归根结底,这都是些锦上添花的生意,不妨碍各家继续把持朝堂话语权。
可活字印刷不一样。
这东西打的,是天下士族门阀的命门。
历朝历代多少皇帝,做梦都想改变‘皇权不下县’的窘态,将政令颁布到乡里乡间。
可至今,却没一个能成事的,为什么?
因为寒门子弟无书可读,识文断字的本事,全攥在世族手里!
官府大小吏员、乡里书手,那可全都是世家门生故吏。
皇权想往下沉?
根本没人可用!
偏偏活字印刷,将这个窟窿给补上了。
才短短两三年,关中及周边各州的书店,开了大大小小几十家。
虽说卖的虽都是《三字经》、《千字文》、《论语》这类大路货,没什么独家注疏、珍本秘籍。
却也架不住寒门学子数量众多!
无数贫寒百姓砸锅卖铁,节衣缩食,也要送孩子去蒙学认字。
就盼着有朝一日,孩子能科举及第,跳出农家藩篱。
反观世家子弟?
大多生下来就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又有几个能耐得住寒窗苦读?
真有才情,更肯下功夫的,不过凤毛麟角,一代出不了一两个。
但凡各家子弟有寒门一半努力,他们又何苦来做这个恶人?
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担着骂名,也要死死堵住寒门的上升途径?
正因众人心里清楚,被各家联手压制了几百年的寒门,到底有多渴望入朝为官。
更知道自家子弟,究竟有多么不堪造就!
所以当李斯文那句建议——‘广纳书籍,以供学子抄写研读’——刚一落地,殿内风向急转直下。
方才还跟着崔善为跳出来,句句声讨李斯文的官员,争先恐后出列。
但这一次,针对的不再是李斯文,而是痛骂崔善为。
“陛下,臣有本奏!”
殿中监宇文士及第一个站出来,狠狠一甩袍袖,义正辞严而朗声道:
“大司农崔善为,为一己之私,竟置万民福祉于不顾!
棉种关乎国事,兹事体大,担不起半分差池,于情于理都该交给懂行的专业人士打理,又岂能因私废公?
可崔司农为争权夺利,竟撺掇百官逼迫蓝田公交出师门传承,实在是有失体统!”
宇文士及言语洪亮,掷地有声。
就好像前一刻跟着崔善为,逼迫李斯文就范的人里,没有他一样。
殿内百官虽不说,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宇文士及这是怕了!
怕李斯文的提议,真被皇帝采纳,更怕崔善为祸水动引,害得所有世族大出血。
索性弃车保帅,先把崔善为推出去背锅,撇清其他人的负担。
棉种什么的不重要,保住各家典籍才是正经。
有了第一个出头的,后面附和的,自然也就成了顺理成章。
吏部侍郎赵宏智,紧跟着出列,面朝皇帝一躬身,高声谏言道:
“陛下,臣以为崔司农今日之言,纯出于一己之念。
妖言惑众,裹挟百官,逼迫蓝田公无偿上缴师门传承...
臣等绝不苟同,甚至深以为耻!
蓝田公献计,萧刺史得以带回棉种,献利于国,本是大功一件,又岂能反遭逼迫?
臣请陛下申斥崔善为,以正朝纲!”
赵宏智话说得重,一边说还一边小心偷瞄李斯文。
见对方垂着眼稍作沉吟,像是又要开口说什么,百官齐齐打了个激灵。
祖宗!你是他们祖宗!
祖宗你可别开口了!
每说一句,各家就要被扒一层皮,祖宗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众人心里叫苦不迭,生怕李斯文见此计不行,再来出个更狠的。
比如‘强制世族公开藏书,供各地官学抄录’之类的。
但凡话头一开,他们可就真被逼到死路上了!
就在殿内气氛逐渐微妙,百官愈发提心吊胆之际。
中书侍郎、大学士杜正伦缓步出列,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音量不高,却犹如定海神针,让百官心弦为之一松。
几个已经往前挪步,准备出列抢先谏言,打断李斯文的官员,也顺势收脚,安分站回原位。
杜正伦是什么人?
武德年间,任齐州总管府录事参军,后被秦王亲自招纳,入秦王府文学馆,更在玄武门前夜献计。
这是什么,实打实的秦王府旧臣!
身负从龙之功,说话分量极重。
贞观六年秋,太子李承乾秋狩,不慎堕马落下笃疾。
当时任太子左庶子的于志宁,心有不安,便向皇帝请辞,打算回国子监专心教书。
李二陛下虽不允,却也架不住于志宁去意已决,只好先让杜正伦暂代太子左庶子一职。
说是暂代,可于志宁也并未真的被削,哪天等他想开了,随时能入东宫复职。
杜正伦自己也清楚这事。
再者说,堂堂中书侍郎,总不能长久出入东宫教导太子。
他这只是替代志宁,顶几年空缺罢了。
而这两年来,李承乾隐居汤峪养伤,右庶子孔颖达贴身跟着教导。
杜正伦也乐得清闲,只隔三差五去一趟汤峪,看看太子腿伤,顺带着查问一番学业。
或许是因为太子,也或许是另有渊源,出身寒门的杜正伦,对李斯文的评价素来公允。
平时朝堂上,若有人刻意刁难李斯文,也会偶尔开口帮衬一把。
此刻杜正伦站出来,百官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有这位老臣出面打圆场,事情总该有个转圜余地,总不至于...真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吧。
“陛下。”
杜正伦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先朝皇帝行了一礼,又转头看向李斯文、崔善为:
“臣以为,今日之事,双方皆有道理,却也皆有偏颇。
棉种乃国之重器,推广万民,本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该因私念搁置;
而师门传承,乃文士立身之本,也不该强行索取,寒了功臣之心。”
杜正伦这话,说得不可谓不公允,两边都不偏不倚,殿内众人也都静静听着。
“故以臣之见,不如各退一步。”
杜正伦缓缓道:“蓝田公可先交予司农寺部分棉种,并教授官员一些基础的有关常识,以及防虫防冻的注意事项。
此间只谈农事,不涉及师门传承。
待日后,若司农寺登门请教农事,蓝田公酌情解答便是。
如此,既不耽误棉种推广,也保全了师门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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