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勒’一词,源自前朝大隋的记载,并无深意,只是音译的突厥语中‘Trk’一词,俗称‘敕勒’。
没错,就是北朝民歌《敕勒歌》的那个敕勒。
而浑释之的这番回答,就等同于胡蛮询问唐人是哪里人,结果唐人回了句‘家住黄河’。
玛德,这不纯粹消遣他俩呢么?
王敬直气笑两声,本来他心里还在嘀咕,堂堂胡蛮统领为何要自缚投降。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俩!
生怕他俩不记仇,打算大事化小,并不上奏于朝廷,出兵讨伐回纥,来了犁庭扫穴是吧!
念及至此,王敬直脸色阴沉,当即挥了挥手,示意身后部曲上前上刑,给这王八蛋来个下马威。
等打得皮开肉绽,看还敢不敢耍这些小聪明。
“等会儿,敬直你先别急着动手,某觉得...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见王敬直一脸沉吟,示意部曲上刑,萧锐先是不解一愣,等略加思索,才大致明白了王敬直的恼火缘由何在。
而后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拦住了他和王家部曲的动作。
抬手拍了拍王敬直肩膀,示意稍安勿躁。
这事你不行,还是让大哥来吧。
王敬直常年身处大唐腹地,虽涉猎书籍数量不菲,但对塞外的这些大大小小部落,想来并不熟悉。
多半认知怕也是道听途说,或是从书上看来,难免会与现实有些误差。
可萧锐不一样,他可是实打实的在瓜州任职两年时间,又辅佐管理胡汉互市的诸多事宜。
所以对胡蛮部落的消息还算灵通,对各部族的渊源也有一定了解。
话说这铁勒,广义上是指西魏年间,被突厥吞并的铁勒族。
后至贞观四年,李靖率兵剿灭东突厥后,残部畏唐远逃西域,重新组成西突厥。
而当年被突厥吞并的铁勒部族,也因此各自分散,重组成九个不同部族,也就是九姓铁勒。
而从狭义上讲,能被冠以铁勒这一名号的,也只有仆固(后称乌护)一族,实际是九姓铁勒联盟中的诸部之一。
除去仆固,其余八姓依次是回纥、同罗、拔野、思结、契苾、浑、拔悉蜜、葛逻禄。
萧锐缓缓将九姓铁勒的前身,发展,现况娓娓道来,说与王敬直。
语气悠悠,仿佛是在讲述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亲身经历。
“所以说,你说你是回纥人,逃跑那些胡蛮则出自铁勒族。
但在某等大唐人看来,你们都是铁勒诸部的一部分,都叫铁勒。”
听萧锐将这些失传历史娓娓道来,浑释之实在大为震撼。
这些知识,在回纥近乎已经失传,就算族中老人也不知道‘回纥’究竟起源于何处。
只知道当年东突厥犹在时,他们部落就被称作回纥,但对再久远的过往,便一无所知。
反观唐人,明明距离回纥千山万水,却能将回纥,不,是将九姓铁勒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就连其中每一处改变,铁勒如何起家,何时消失,又在何时重新出现,都清晰无比。
突然,浑释之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惶恐,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大唐,或者说中原人,真的是胡蛮可以战胜的么?
没错,他们胡人可以无数次南下犯边,掠夺物资。
可只要失败一次,已经辉煌数百年,不可一世的突厥便是教训。
数百部族,足足十数万胡人组成的巨大部落,却只因一次战败,便只剩下了几千人苟延残喘。
而这些残部因为畏惧大唐,甚至不敢再自称突厥,而是改名换姓为西突厥。
自愿放弃自己的文字信仰,成为一个新生部族,在西域的夹缝中艰难生存。
也不愿重拾过去荣光,以免成为大唐的下一个征讨目标。
反观中原,即便被胡人无数次犯边,甚至听唐人自己说,祖上几次被胡人打进了国都,大厦倾覆。
但却无一例外,中原人总能从绝境中延续,而后等待机会,再度崛起,兴盛。
而在兴盛后,转头就大兴兵马,将胡人重新赶回贫瘠塞外。
自己盘踞在肥沃的中原,开创一个又一个盛世。
就像一个唐人行商说的那样,汉人只能被杀死,不会被打败。
你们能杀死汉人千千万万,但只要有一次留手,叫汉人繁衍延续下去...
那么总有一天,他们的后代,会亲手拿回失去的一切。
一想到中原延绵数千年,始终屹立不倒,可他们胡人却是百年换了几遭,连自己的来源都能忘掉...
浑释之只觉得一阵厌恶,厌恶自己的胡人身份,憧憬中原的延绵长盛,眼中满是向往。
见浑释之突然一脸憎恶,萧锐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按住袖中短刀。
只要浑释之露出一点恶意,就拔刀出鞘,上去抹了他脖子,绝不给对方任何反杀的机会。
至于袖中短刀,嗨嗨嗨,这不学了李二郎嘛!
自从上次分别,见识到李斯文随身携带的那些物件,萧锐转头就给自己整了一套。
除去根本玩不来的剧毒粉末,像什么袖中短刀,袖箭,银针...可谓是样样俱全。
没办法,不比平和大唐,塞外西域实在是个穷山恶水,刁民不断。
若不藏着些物件保命,天晓得哪天出门没带护卫,就会从哪蹦出俩刺客。
可等浑释之大喘几口气,再次抬头看来,却让萧锐直接满头问号,直接往后一大跳。
不是哥们,你咋是这副表情?
跟当年李斯文说起师门,他们一脸见了神仙的表情,大差不差。
可这对么?
他们不是你家神仙,而是亲手弄死了你数百族人,更准备将生擒俘虏一并坑杀的仇敌!
结果你堂堂率兵统领,不说憎恨他俩,反倒是一股子顶礼膜拜的模样,到底是要干嘛?
等王敬直注意到浑释之脸上表情,也被吓了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躲到萧锐身后。
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才伸手戳了戳萧锐后腰,不解问道:
“你在西域待了两年多,快给某说说,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因为兵败,所以魔怔了?”
萧锐苦笑着摊了摊手,别问大哥,大哥也是一头雾水,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在西域两年半,可谓是见多识广,可萧锐也从未见过这般场景,根本猜不透浑释之是何心思。
若李斯文在现场,肯定会一语道破,浑释之这是病了,得了一种名为‘皈依者狂热’的心病!
通俗来讲,那就是老人常说的,‘二鬼子比真鬼子还坏’。
一般发病于‘赎罪’心理;或为获得认同,所以向皈依者加倍示好;或者想与过去划清界线...
显然,浑释之便是出于对大唐的敬服,向往,对过去作为胡蛮的自己,心生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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