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
灯从夜里亮到五更。烛泪垂了半截,蜡油凝在台沿上。
百官的衣冠歪着。袍角沾泥,腰带松了一截,有人脸上还带着被半夜叫醒的倦。
御座上。
皇帝靠着软枕,脸色比夜里好了些。眼底那层灰退了,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往下压着锦缎。
太子跪在御案前三步远。
袖口沾灰,额头抵着地砖。
“父皇。”
他的声音从地砖上弹起来。
“卫渊昨夜带禁军围东宫,儿臣险些丧命。”
殿里没人接话。
文官站成两排,从殿门口排到御案前。有人盯着太子的背,有人盯着地砖。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卫渊何在?”
殿门从外头推开。
卫渊从门框外跨进来。靴底踩着地砖,脚步不快。
陆敬跟在他右侧,手按着刀。
再后头两个人。
赵仲德。礼部尚书。袍子皱着,腰带松了,额角有血痕。
赵轩。礼部尚书的儿子。脸白,手攥着袖口。
皇帝的目光从卫渊脸上扫过去,落在赵仲德身上,停了。
“赵卿为何在他身后?”
赵仲德往前走两步。
膝盖落地。
额头磕在砖面上。
“臣昨夜被东宫扣押。”他的声音闷着,“卫世子带禁军叩东宫门,儿臣才得脱身。”
户部侍郎的脚往左挪了半步。
吏部尚书的手指攥着袍角。
太子的头从地砖上抬起来。
“胡言!”
赵轩从父亲身后走出来。
脚步停在殿中央。
他从袖里抽出一本册子。牛皮纸封面,角上沾着灰。
“东宫借礼部修器名目,三批银入内府。”
赵轩把册子往御案方向举了半寸。
“第一批四万两。第二批六万两。第三批十二万两。账册在此,礼部印信俱全。”
他停了一息。
手指攥着册子边缘,指节发白。
“臣从前嫉卫世子。”
他的声音压低了。
“今日不敢陪东宫死。”
户部侍郎的袍角从手里滑下去。
吏部尚书的喉结滚了一下。
太子从地上站起来。
袖子甩了一下。
“账册是臣所拨,但银两用在礼器修缮。赵轩,你敢诬陷——”
“账页上的去向写着内府督办司。”
赵轩把册子翻开,举到胸前。
“不写工部营造司。内府督办司管的是宫内物料,不管礼器。”
太子的嘴张了一下。
话卡在喉咙里。
卫渊从袖里抽出一叠纸。
走到御案前,搁在案沿上。
“冯吉昨夜失言供词。三名证人同签。”
皇帝的目光从纸上扫过去。
太子冲上来两步。
手指戳着那叠纸。
“无录无印,全是串供。”
皇帝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
摁在纸面上。
“卫渊私调禁军,却是实情。”
陆敬从卫渊身后走出来。
膝盖落地。
“臣奉护驾之责。”
皇帝的目光落在陆敬脸上。
眼皮没动。
“朕何时准你封门?”
陆敬低着头。
额头抵着地砖,没应。
卫渊接过话。
“陛下昏迷,太子封殿,冯吉下毒。”
他的手垂在身侧。
“禁军若不动,便是等死。”
皇帝的手从纸面上松开。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节奏慢。
“卫渊。”
皇帝的声音不重。
“你口口声声护驾,手里却有卫家旧军符。”
他停了一息。
“你要护的是朕,还是卫家?”
殿门从外头推开。
一个内侍捧着铜匣从门框外走进来。脚步碎,停在殿中央。
匣盖翻开。
里头搁着半截铁片。
断口斜着,边角磨成圆。
铁片正面刻着字。
一个“卫”。
军符。
户部侍郎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吏部尚书的手从袍角上松开。
太子转过身。
目光从军符上移到皇帝脸上。
“父皇,卫渊私藏军符,意图不轨。”
卫渊站在殿中央。
手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铜匣里那半枚军符上,盯了三息。
笑了一下。
“陛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头搁着半截铁片。
断口斜着,边角磨得圆。
他走到铜匣前,蹲下来。
把手里的半截军符搁在匣子里那半截旁边。
两截断口对上了。
严丝合缝。
卫渊站起身。
转身看皇帝。
“陛下让人仿的这一半,边角磨得太新。”
他的手指点了点匣子里那半截。
“真符传了三代,铁面上有锈坑。这一枚光滑,断口也齐。”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卫渊又开口。
“臣父亲死前,把另一半托人送出京。臣昨夜才拿到手。”
太子的脚步从御案前压过来。
“你父亲私藏军符,便是死罪。你接了,罪加一等。”
卫渊没看他。
“军符原本一套三枚。一枚在边军统帅手里,一枚在兵部,一枚在陛下手里。”
他的目光钉在皇帝脸上。
“臣父手里这一枚,是陛下天授九年亲手给的。”
皇帝靠在软枕上。
眼皮垂着。
卫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纸旧了,边角发脆。
他没展开。
“臣父留信。”
卫渊的手指按着信封。
“说密旨本身即是套。陛下当年借臣父手试卫家军心。”
他停了一息。
“入局即死局。”
户部侍郎的手攥着袍角。
吏部尚书的喉结滚了两下。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卫崇远的信,不能证你无罪。”
卫渊把信纸折起来。
塞回怀里。
“臣不证无罪。”
他转身看太子。
“臣证太子有罪。”
太子的嘴角往下压了半寸。
卫渊又说了一句。
“东宫拨银给内府,账上走的是礼器修缮。礼部印信齐全,内府账册对得上。”
他顿了一息。
“但冯吉失言供词里说,银两入了边军粮秣采买。”
太子的嘴张了一下。
卫渊没给他接话的工夫。
“礼器修缮归工部,粮秣采买归户部。账走礼部,银进户部,中间过手的是内府督办司。”
他的手指朝太子方向点了一下。
“冯吉管内府十一年。这条路,他走得熟。”
皇帝的手指停了。
卫渊把目光从太子脸上收回来,转向御案。
“陛下若不信,可查户部这三个月的粮秣采买账。数目能对上内府三批银两的去向。”
户部侍郎的脸白了。
他往前走两步。
膝盖落地。
“臣……臣确有经手三笔银两入账。”
他的声音抖着。
“但账目上写的是内府拨款,臣不知来处。”
卫渊没看他。
“账目上写内府拨款,不写东宫拨款。”
他的声音压下来了。
“便是有人在抹痕迹。”
太子的手指在袖底下攥紧了。
“卫渊,你满口胡言——”
“殿下若说臣胡言。”
卫渊的话压过来。
“臣请陛下传工部尚书当面对质。礼器修缮若是真的,工部账上必有记录。”
他停了一息。
转头看殿门方向。
“臣已让人在殿外候着。”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内侍从门框外探进半个身子。
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启奏陛下,工部尚书呈账册。”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呈上来。”
内侍把册子捧到御案前。
搁在案沿上。
皇帝翻开。
看了三页。
手指停在第四页上。
“工部账上。”
他的声音不重。
“这三个月无礼器修缮记录。”
太子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袖子垂着,手指攥着袖口。
卫渊转身看皇帝。
“陛下。”
他的手按在胸口。
信纸贴着里衬,硌着肋骨。
“臣父当年查的账,指向断在太子府司库、内府督办、转运司三处。”
他顿了一息。
“今日臣手里的证据,还是这三处。”
皇帝的眼皮掀了一下。
卫渊又说了一句。
“八年前是套,今日也是套。”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区别是,八年前臣父入了局。”
他的手从胸口放下来。
“今日臣没入。”
皇帝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两下。
节奏慢。
烛火跳了一下。
太子跪下去了。
“父皇,儿臣冤枉。”
皇帝没看他。
目光落在卫渊脸上,盯了五息。
手指从账册上抬起来。
朝殿门方向点了一下。
“传冯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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