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从祠堂走出来时,潼关城墙上第三声号角刚落。
旧屯土路两边已经没什么人了。刚才烧伪诏的火盆还冒着余烟,纸灰被风吹得满地滚。
赵恒迎上来:“韩魁灭完火了,人还在后营。三十六个死士被堵在马场东角,没缴械。”
“旧令呢?”
“韩魁还攥着。”
卫渊走到马场黑门前。
门关着,门缝里渗出焦油的气味。韩魁站在门旁,手里那卷天授七年的旧令边缘被他捏得起了毛。
“旧令给我。”
韩魁没有递。
“你想验令?”
“验封。”
“先帝留下的东西,有什么好验的?”
“先帝死了这么多年,封蜡还能自己换吗?”
韩魁的手臂绷紧。
梁七槐从人群里走过来。他腿脚不便,走得慢,饭役铜牌在腰间轻轻晃着。
“我看过内府的封。”梁七槐说,“不一定记得全,但这道蜡不对。”
他伸手在封口处抹了一下。蜡碎了,落在指腹上。他把手指凑到鼻前,闻了片刻。
“先帝用的封蜡,油重,颜色偏黑。这里面有松脂。”
周朗从卫渊身后递上一册薄薄的账簿。
“内府近三个月采买记录。松脂二十七斤,去向写的是铸印房。可铸印房这三个月没有大封令,只有几批腰牌。”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指甲点了点:“松脂少了六斤。采买数和入库数对不上。”
韩魁把旧令收回去:“账上的事,不能证明这道令是假的。”
“确实不能。”卫渊点头,“但能证明有人在最近三个月动过内府的封蜡。”
“也许是修补。”
“修补先帝的旧令?”
“旧令受潮,补封很寻常。”
“那你为什么不说?”
韩魁没有接话。
卫渊从刀鞘里抽出短刀,用刀尖从封蜡边缘轻轻刮过。蜡片裂开,里面露出一缕很细的灰线。
和水井旁那根打了结的灰线,一样。灰线上粘着松脂。
“你不是怕我进地道。你怕门后的人说出,谁替你拆过这道封。”
韩魁脸上的疤抽了一下。
卫渊没有继续追,转身面向马场。
“赵恒,把人分三队。”
韩魁抬手:“你要做什么?”
“拿伪诏的人,站左边。见过昨夜那辆车的,站右边。两样都没见过,却愿意跟着你动刀的,原地不动。”
赵恒走到马场前,扯着嗓子喊:“都听清了!左边是拿过假纸的,右边是看见过车的。什么都没见过还想动刀的,站韩将军身边。别挤,三千人呢,主打一个守门。”
没人笑。
但有两个年轻士卒互相看了一眼,先往右边走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左边很快站了两百多人。右边只有十七个。大多数人留在原地,神色不安,手里的兵器却没有举起来。
真正站到韩魁身后的,只有三十六人。
三十六。
和名册上那三十二个名字一样,数字不大,却沉得很。韩魁闭了闭眼。
三十六个死士的刀出了半寸。赵恒没拔刀。他抢过旁边一名士卒手里的火把。那人愣了一下,伸手来抢,赵恒侧身让开,肩膀撞在对方胸口,把人撞得坐进泥里。
“后营有人点火!”赵恒喝道。
一股焦油味从马场后方飘过来。
火光映上了草料棚的油布,边缘冒出一线青烟。一个黑衣死士从棚后扑出来,手里攥着油瓶。赵恒侧身让他扑空,反手扣住腕子,把人压在泥里,膝盖抵住后腰。
“俺今日心情不好。你再动一下,牙就别要了。”
周朗带人抢出后营账册。账册被火燎了半边,纸页卷曲,墨迹一碰就化。
赵恒蹲在火盆边,接过一册被水泼湿的粮册,一页页烘。
“俺不识字。”他把一页摊平,“但俺认识粮袋。少一袋,谁的肚子就少一顿。你们读书人看不出来,俺看得出来。”
火灭了大半。韩魁把三十六个死士缴了械,关进马场东角的马厩里。铁栅栏锁上,钥匙他没留,直接扔给了赵恒。
赵恒接住钥匙:“你自己关自己的人?”
“他们不是我的人。”
“那你为什么替他们开门?”
韩魁没有回答,转身往后营走了。
卫渊回到祠堂。
供桌已经推到一边。石板裂开的那道缝比刚才更宽了,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高明站在石板旁。左肋的血渗透了两层衣服,人还站得住。
“井七晕过去了。”
卫渊蹲到石板边,从袖中取出那根金属管。
管身刻着弯曲的狐头,狐头下面三道短线。管口封死,摇不出声音。
他翻过管身。
底部有一圈极细的螺纹。
卫渊用井七那枚刻着“七”的铜针,插进管口旁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轻轻一拧。咔。
管帽旋开了。
里面是一卷比小指还细的蜡纸。蜡纸卷得极紧,展开后只有三指宽。
上面画着一张图。
不是地图。是一段滑轨的剖面。
滑轨从第三库出发,经过两个弯道,向下倾斜,终止于一个椭圆形空间。弯道处标着角度,间距标着尺寸,画法极规整——等比例,等间距,转角注数。
卫崇远在镇北后营时规划地道,用的就是这套制图法。
这张图是他画的。
蜡纸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和名册上不同,像是用烧焦的细枝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第四下不是敲门。是碎石落在轨道上。轨道还能走。”
卫渊把蜡纸递给高明。
高明只看了一眼:“这不是将军的字。”
“你认得将军的字?”
高明没有回答。
卫渊看向他的靴底。
黄泥已经干透了。泥色偏褐,和石板缝里渗上来的土不同,更深、更湿,像是来自更下面的土层。
“你昨夜去了哪儿?”
“守门。”
“哪道门?”
高明沉默了两息。
“石板下面的。”
赵恒猛地转头。
高明从怀里摸出一块拇指大的铁片,递给卫渊。铁片两面光滑,一面刻着三道短线,和金属管上的一样。
“在哪儿拿的?”
“轨道第二个弯道。地上有很多。像是从墙壁上剥落的。”
“你下去过多远?”
“到第二个弯道就走不动了。”
“为什么?”
“有人在下面走。”
高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脚步很慢。左脚拖地。”祠堂里没有人说话。
赵恒张了张嘴,看了卫渊一眼,又闭上了。
卫渊握住铁片。铁片凉得不正常,像是刚从极深的地底带上来的。
父亲左腿中过箭。二十年前镇北后营那一战,伤了筋骨,走快了左脚总比右脚慢半步。
高明没有说名字。
但他下去过。他听见了。他带回了铁片,却一个字也没提。
卫渊看着他:“你在等什么?”
高明低下头,视线落在石板的裂缝上。
“等世子自己走到这里。”
外面号角又响了。比前几声近得多。
周朗快步走进来:“世子,潼关来的人最迟半个时辰到。韩魁的人开始往路口摆拒马了。”
“他摆拒马拦谁?”
“不知道。可能拦潼关的人,也可能……拦我们。”
卫渊站起来。
“账册理出来了?”
“前三年的粮草能对上。第四年开始,每月有两笔不明支出,去处写的是‘甲车修缮’。”周朗翻到一页,把账册转过来给他看,“修缮费比造一辆新车还贵。”
甲车。七日一次。不载粮。不走地面。
“最后三页呢?”
“裁掉了。裁口很平,用的是薄刃。边角有黑色金属粉末,和滑轨里的铁屑一样。”
有人三天前下去过,又上来了。上来之后把记录裁走了。
但那个人没有裁走名册上“仍活”两个字。
或者说——故意留下的。
石板下面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敲击。
是金属摩擦铁轨的声响。低沉,缓慢,从很深的地方向上挤。赵恒攥住刀柄。
高明拔刀。刀出鞘的动作牵动了肋下伤口,血又渗出来,他没有退。
卫渊按住石板边缘。
裂缝又宽了一寸。
铁锈味里多了另一种气味。
灯油。
他想起名册背面那行湿漉漉的字。
“下层有人,勿信灯火。”
滑轨上的声响越来越近。
石板缝隙里,一线昏黄的光慢慢浮上来。
赵恒往前迈了半步,卫渊伸臂拦住他。
光仍在往上涨。
照亮了石板底面,也照出了铁轨上一截生锈的边缘。
然后光停住了。
没有人出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灯火在石板下面,安安静静地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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