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历史小说 > 世子无双:纨绔败家子 > 第975章 一千人西出潼关
孟骁是被两个亲兵抬进来的。

他不肯躺担架。

硬坐着。

右耳包得像半个馒头,白布外头洇出一小块黄褐色的水印。伤口化脓了,天气一凉,人反而容易发热。

他脸烧得发红。

手背却是冷的。

天还没亮,卫府前院的灯笼刚点上。

灯芯受了潮,火苗发青,照不远。赵恒蹲在廊下拿火折子烤灯芯,烤得不耐烦,骂了一句:“这鬼天气,连灯都跟人作对。”

孟骁听见了。

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下扯到脸上的伤,疼得倒吸气,手指下意识去碰耳边,又停在半空。

“别碰。”卫渊说。

孟骁把手放下。

低头看着自己膝盖。

“认完了?”

“认完了。”

孟骁声音发干。

“十一具里,三具脸毁得最厉害。陈四、马老七、孙大柱,这三个,是他们故意挑出来的。”

赵恒手里那根灯芯“啪”地爆了一点火星。

“什么意思?”

“他们知道我活着。”孟骁说,“也知道我认得谁。”

院子里安静下来。

晨雾压在瓦檐上。

水珠顺着檐角往下滴。

一滴。

一滴。

砸在石阶边的水洼里。

昨天下雨积下的泥水还没干,里面泡着半片梧桐叶,叶脉烂得发白。

卫渊站在台阶上。

没马上说话。

他左手拇指摸着袖口。

半块玉狐隔着布料贴在腕骨上,凉得很。

“另外八个呢?”

“不是云州人。”

孟骁摇头。

“有两个手上的茧子不对。云州骑兵拉缰绳,虎口和食指根的茧最厚;那两个人,茧在掌心,像是常年推车、扛东西的。”

“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脚底没有冻疮旧伤。”

赵恒抬起头。

“云州那地方,冬天冻死人。进过云州骑营的,十个里头有七八个脚跟裂过,留疤。这人没有。”

“拿尸首做戏。”

赵恒把烧黑的灯芯丢到地上,鞋底碾了碾。

“还挑着人做。”

“他们不是做给你看的。”卫渊说。

孟骁看向他。

“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卫渊说。

“让云州的人觉得是禁军杀的,让禁军觉得云州的人要报仇。再把一面假旗插进去,京城就够乱了。”

赵恒沉着脸。

半晌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孟骁怎么办?”

“留京。”

孟骁抬头。

眼睛里的血丝一下子浮出来。

“世子,我能走。”

“你能走几里?”

“我——”

“你昨晚烧到什么时候?”

孟骁闭了嘴。

旁边那个抬人的亲兵小声说:“子时以后,孟校尉一直喊冷,军医给灌了两碗姜汤也没压住。”

孟骁狠狠瞪过去。

亲兵缩了缩脖子:“俺也没说假话……”

“躺下。”

卫渊说。

孟骁一愣。

“躺担架上。”

卫渊又说了一遍。

孟骁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躺下了。

躺下的时候右耳碰到担架边,疼得他脸都白了。

“你留在京城。”

卫渊道。

“陆敬夜审十七个对不上卯的,你去旁听。别替他审,也别替他说话。只看人。”

孟骁眼神慢慢变了。

“看谁?”

“看谁不怕你。”

卫渊说完,让赵恒把人送回去。

赵恒走到门边。

回头看了一眼:“世子,陆敬那边要不要多留些人?”

“不留。”

“真不留?”

“留多了像防他。”

卫渊说。

“有人正盼着咱们跟他翻脸。”

赵恒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一句:“罢了罢了,反正你心里那盘账,比谁都厚。”

他说完,弯腰去扶孟骁。

---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没什么特别的预兆。

卫渊本来以为,这一夜会很长。

可刚过戌时,禁军西营外头就出了事。

不是喊杀。

也不是走水。

是有人敲营门。

一开始敲得很轻。

笃、笃、笃。

像是夜里讨水喝的穷亲戚。

守门的兵卒没当回事,直到第三遍敲响,外头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开门。”

声不大。

但营门前头太空,风一带,听得很清楚。

卫渊从临时军帐里出来时,陆敬已经到了。

陆敬披着甲。

甲带没扣紧,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往外赶。

他右手按在刀柄上。

没拔刀。

脸色却很难看。

“谁?”

守门校尉咽了口唾沫:“说……说是陛下。”

赵恒正往腰上挂刀。

闻言手一顿。

“陛下半夜跑禁军营来?”

他扭头看陆敬。

“你们宫门是纸糊的?”

陆敬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理赵恒。

“开侧门。外头的人先缴械,验明身份。”

“陛下也验?”

“谁说自己是陛下,谁就得验。”

这话硬。

但卫渊没拦。

侧门开了条缝。

先进来的是两个小内侍。

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灰扑扑的常服,脚上的软底鞋沾满泥。

两人吓得脸发白。

进门就跪。

磕头磕得很响。

后头跟着个孩子。

常服明显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手腕都遮住。

他没戴冠。

头发用一根旧青绳胡乱束着,发尾散在颈后。

九岁的小皇帝站在营门口。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

把袍角吹得贴在腿上。

他手里攥着一块玉玦。

攥得很紧。

卫渊认得那块玉。

白玉底子,边缘泛青,正中间刻着一头回首的兽。

皇帝小,手也小,那玉玦压在掌心里,几乎把他的五指撑开。

陆敬单膝跪下。

营门内外的人跟着跪了一地。

甲叶碰地。

响成一片。

卫渊没跪得那么快。

他先看了看小皇帝鞋上的泥。

黄泥。

不是宫里青砖路上的灰。

是护城河边的黄泥。

他心里沉了一下。

“谁带陛下出来的?”

陆敬问。

两个小内侍抖得更厉害。

年纪稍大的那个拼命磕头:“奴才、奴才不敢,是陛下说要见摄政王,奴才们拦不住……”

小皇帝抬起头。

孩子脸上没什么血色。

眼圈却红得厉害。

他先看了陆敬,又看卫渊,最后一步一步走过来。

鞋底踩在夯实的土上。

没什么声音。

“阿叔。”

这一声叫得很轻。

卫渊蹲下来。

和他平视。

孩子身上有股很淡的沉香味。

宫里熏出来的。

可那味儿底下压着潮气,像是一路躲着墙根跑过来的。

“谁跟你说玉玦的事?”

卫渊问。

小皇帝没答。

卫渊又问:“是不是有人告诉你,玉玦能调兵?”

小皇帝手指攥得更紧。

“他说……”

他声音有点发颤。

“他说拿着这个的人,能调九千玄甲。还说,还说……”

孩子卡住了。

风吹进来。

营门口的火把晃了一下。

火油没添足,焰头缩成豆大一点,照得人脸一明一暗。

卫渊耐心等着。

小皇帝眼泪落下来一颗。

砸在玉玦上。

“他说阿叔会杀我。”

赵恒站在后头。

脸色一下沉了。

陆敬抬了抬眼。

又迅速低下。

谁都没说话。

卫渊看着那块玉玦。

这东西他见过一次。

先帝驾崩前,放在小皇帝枕边。

那时候小皇帝还不懂事,抓着玉玦往嘴里塞,被奶娘抢下来,哭得整个偏殿都听得见。

卫渊伸出手。

小皇帝猛地往后一缩。

卫渊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拿。”

他说。

小皇帝看着他。

卫渊把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你自己拿着。”

小皇帝没动。

卫渊便伸出一根手指。

把那块玉玦慢慢往孩子掌心里按回去。

玉边压进掌纹。

小皇帝手疼。

想松。

又不敢松。

“记三句话。”

卫渊说。

“哪三句?”

“以后有人让你下旨,问你要兵,问你杀谁,你先说——朕不知道。”

小皇帝嘴唇动了动。

“朕不知道。”

“第二句,问摄政王。”

“问摄政王。”

“第三句。”

卫渊顿了顿。

“把这话记下来,等阿叔回来。”

孩子看着他。

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等阿叔回来。”

卫渊让他连着说了三遍。

第三遍时,小皇帝声音稳了一些。

陆敬跪在旁边。

膝盖底下的土被甲片压出两个坑。

他听得很清楚。

也明白卫渊要他听清楚。

卫渊站起身。

“陆敬。”

“臣在。”

“陛下第三句话,逐字记下。今夜值守的校尉、营门守卒、这两个内侍,都按手印。”

陆敬抬头:“臣明白。”

“少一个字。”

卫渊看着他。

“你来补。”

陆敬喉结滚了一下。

“是。”

小皇帝忽然拉住卫渊衣角。

他的手很凉。

“阿叔要去哪儿?”

卫渊低头看他。

“潼关外。”

“带多少人?”

“一千。”

小皇帝的手抓得更紧些。

“那京城呢?”

“京城有陆统领。”

小皇帝看向陆敬。

陆敬伏在地上。

额头贴着手背。

一动没动。

卫渊蹲下。

把孩子衣襟上歪掉的系带理正。

那根带子打得很差,结扣拧成一团,大概是内侍慌乱中系的。

“你回宫。”

卫渊说。

“明天早上照常上朝。有人问,就说你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卫渊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院里那棵落光叶子的梧桐。

又想起北仓墙上那行字。

二十年了。

有些话从墙缝里钻出来,还是能扎人。

“事情办完就回。”

小皇帝点了点头。

他走出去两步。

又回过头。

“阿叔。”

“嗯。”

“玉玦不给你,真的行吗?”

卫渊看了他一眼。

“你拿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个小内侍扶着他往外走。

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小皇帝又回了一次头。

他回头了。

他真的回头了。

营门重新关上。

门闩落下。

发出一声闷响。

赵恒吐出一口气:“这谁他娘的干的?”

“找人问。”

卫渊说。

“问谁?”

“先问那两个内侍。”

陆敬起身。

甲片上沾了土。

他看了卫渊一眼:“陛下鞋上的泥,是从西偏门进来的。西偏门外头连着护城河。”

卫渊点头。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明天之前,把西偏门今夜出入的人全找出来。”

“若牵扯宫里——”

“那就记名字。”

卫渊道。

“先别惊人。”

陆敬沉默片刻。

“好。”

---

快到子时,哑女来了。

她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是被人用门板抬进来的。

门板一头高一头低。

抬的人手不稳,走到营帐前险些把她颠下来。

赵恒赶紧上去扶了一把。

碰到她肩膀时,才发现她浑身湿透了。

不是雨水。

是冷汗。

她嘴唇发白。

右手紧攥着一截木炭。

指缝全黑。

旁边还放着一具尸体。

用粗麻布裹着。

尸首很小,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谁?”

周朗问。

抬门板的人是内府一个跑腿的小吏。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御膳房添茶的,叫阿豆。今夜戌时发现吊死在杂物房。哑姑娘让我们抬过来,说,说不能动绳子。”

卫渊走过去。

尸体脖子上勒痕很深。

梁上那根绳还在。

两道绕过来,拧成三股,死结收得很紧。

和诏狱那个七品旧吏,一模一样。

周朗脸色发白。

“内府结法。”

哑女抬起手。

她没力气写长字。

木炭在门板上划得歪歪扭扭。

只写了四个。

**内府结法。**

写完,她手一松。

木炭滚到地上。

卫渊俯身捡起来。

递回她手里。

哑女没接。

她盯着那具尸体。

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很古怪。

赵恒皱起眉。

他跟哑女打交道多年,从没听她出过声。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很轻。

断断续续。

“活……着的……”

她喘了一下。

额角青筋鼓起来。

“活着的四个。”

卫渊站着没动。

哑女眼眶发红。

继续挤出后半句。

“还剩……三个。”

说完这句话。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

偏过头。

昏了过去。

赵恒骂人的话到了嘴边。

又咽回去。

周朗蹲下摸了摸她手腕:“脉乱得厉害。像是伤了嗓子,又强行说话。”

“找军医。”

“军医在给孟骁换药。”

“把人拖来。”

赵恒立刻转身。

卫渊看着门板上那四个字。

炭灰被汗水洇开了一点。

内府四暗桩。

死了一个。

剩下三个。

谁是另外两个?

姚老匠算不算一个?

那个哑了二十年的老头,是不是早就被人从名单上划掉了?

不对。

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周朗。”

卫渊说。

“在。”

“姚老匠那边,加人。”

周朗一愣:“不是说只看不动?”

“还是不动。”

卫渊道。

“但盯着的人换成两班,别用卫府的人。去找宁老瓢借几个跑河道的。”

“他肯借?”

“给钱。”

“给多少?”

卫渊想了想。

“先欠着。”

周朗张了张嘴。

卫渊已经转过身。

“还有,明天一早,御膳房、西偏门、铸印房外巷,三处地方的黄泥,各取一包。别混。”

“明白。”

周朗走出去。

又折回来:“世子,西行的事……”

“照旧。”

“哑女这边——”

“他们就是想让我回头。”

卫渊望着帐外。

夜色黑沉沉的。

营地远处有马在嚼草。

嚼得很慢。

草料里掺了点麦麸,马不爱吃,鼻子里不停喷白气。

“我回头,他们就知道该怎么赶我。”

卫渊说。

“我不回,他们才会着急。”

---

丑时刚过。

一千人出了西门。

没打旗。

也没吹号。

马蹄上裹了布。

踩在城外的冻土上。

声音闷得很。

京城城墙越来越远。

墙头灯火缩成一串发黄的小点。

赵恒骑在卫渊左边。

背着刀。

腰上还挂着半袋没吃完的干饼。

“真就一千?”

他问。

“嗯。”

“陆敬那儿三万禁军,你只带一千旧部。要是潼关外真有三千人——”

“那就看三千人里头,有多少真想打。”

赵恒听得烦。

“你每回都这样。”

“哪样?”

“把人往好处想。”

卫渊看着前头黑漆漆的官道。

“我没有。”

“那你还——”

“我是把人往怕死处想。”

赵恒一怔。

卫渊没再说。

队伍走到一处荒坡时。

他忽然勒住马。

路边长着几丛野菊。

花已经败得差不多了。

剩一点黄贴在枝头。

卫渊下马看了一眼。

也没摘。

就站了片刻。

赵恒在马上等得不耐烦。

“赶路呢。”

“知道。”

“那你看花干什么?”

卫渊重新上马。

“没看花。”

赵恒“啧”了一声。

天快亮时,潼关已经在前头露出轮廓。

关外风更大。

吹得人脸发木。

高明始终落在队伍后面。

没怎么说过话。

他那双靴子换过了。

干净得很。

连泥点都没有。

卫渊回头看了一眼。

高明也正看着路边。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车辙。

车辙里嵌着黄泥。

泥色发黏,和京城护城河边的差不多。

高明翻身下马。

蹲下去。

用两根手指捻了一点。

“世子。”

“嗯?”

“这条路上,昨夜有车先过去。”

卫渊勒住缰绳。

“几辆?”

“一辆。”

高明看了看车辙深浅。

“拉得重。”

风从潼关那头吹过来。

带着一点土腥气。

也带着烧过纸钱的味道。

卫渊抬头望向关外。

天边刚泛白。

旧屯的方向,一面灰白色的小旗挂在哨塔上。

隔得太远。

看不清针脚。

只能看见旗上那个模糊的半月。

半月底下。

像是多了两点。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186_186369/323702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