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叶枫脸上停留了很久。
冰仙儿站在三步外,指尖捏着披风一角,确定他呼吸平稳,才松开手。
她转过身,对着另外三个师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个人影放轻脚步,退到了老树的阴影里。
这一觉,叶枫睡得极沉。
第二天清晨,露水顺着树叶滴落。
一滴水珠正好砸在叶枫的鼻尖上。
叶枫眼皮动了动,右手本能地往旁边摸索。
他抓住了那个酒葫芦。
塞子被他用大拇指顶开。
咕咚。
一大口残酒灌进喉咙,辛辣感顺着食道炸开。
叶枫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他拍了拍额头,宿醉的钝痛感还在脑壳里晃荡。
冰仙儿端着一盆清水走过来。
洗脸。
她把水盆搁在石桌上,动作很轻。
叶枫把酒葫芦挂回腰间,双手捧起冷水,用力搓了搓脸。
水珠顺着下巴掉进衣领。
他清醒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逍遥峰变得异常安静。
叶枫哪儿也没去。
他整日待在那棵老树下。
有时候躺在树杈上晃荡双腿,有时候坐在石凳上发呆。
他手里始终抓着那个酒葫芦,时不时抿上一口。
到了第五天,叶枫觉得没劲了。
一个人喝酒,越喝越清醒。
这种清醒让他觉得骨子里透着一种干巴巴的燥热。
他从树杈上跳下来。
脚掌落地,震起一圈尘土。
他走到石桌旁,盯着对面那两个空荡荡的石凳。
那天三个人对饮的画面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那种感觉确实不错。
叶枫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
源气顺着经脉涌动,在指尖汇聚成一点金光。
一气化三清。
他低喝一声。
两团清气从他天灵盖冲出。
清气在空中盘旋两圈,落地化作人形。
黑袍叶枫依旧背着那柄重剑,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白袍叶枫则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显得慢条斯理。
叶枫从储物戒指里搬出三坛新酿的“烈火烧”。
他拍掉封泥。
酒香瞬间溢满了半个山头。
来,继续。
叶枫把两坛酒分别推到两个分身面前。
他自己抓起剩下的一坛,对着两人晃了晃。
白袍叶枫看了看面前的酒坛,又看了看叶枫。
他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屁股往后挪了挪。
我不喝。
叶枫愣住了。
他手里的酒坛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
白袍叶枫清了清嗓子。
本尊,我这几日偶感天道循环,正处于辟谷的关键时刻。
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这酒里杂质太多,喝下去会乱了我的清净气。
叶枫转头看向黑袍叶枫。
你呢?
黑袍叶枫直接把脸扭到一旁。
他盯着远处的一块石头,语气生硬。
戒了。
叶枫手一抖,坛子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你一个修杀戮道的,跟我说戒酒?
黑袍叶枫冷笑一声。
上次喝完,我脑子里全是浆糊,杀气都散了一半。
他拍了拍背后的剑柄。
剑说它不喜欢酒味。
叶枫把酒坛重重砸在桌上。
砰。
石桌颤了一下。
你们两个是我分出来的,我想什么你们不知道?
白袍叶枫叹了口气。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喝。
你心里那点算计,我们一清二楚。
你想让我们陪你醉,然后你自己好躲在识海里偷懒。
黑袍叶枫接话道。
这种苦差事,你自己干吧。
叶枫气极反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是本尊。
黑袍叶枫站起身。
本尊也不能强人所难。
他化作一道黑烟,直接钻回了叶枫的体内。
白袍叶枫对着叶枫拱了拱手。
本尊保重。
说完,他也化作清气消失不见。
石桌旁重新剩下了叶枫一个人。
他抓着酒坛,看着对面两个空位置。
这叫什么事?
他自言自语。
自己被自己拒绝了。
这种荒诞感让他想把桌子掀了。
远处的灌木丛动了动。
萧白玉探出半个脑袋。
大师兄,你跟自己吵架呢?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手里还拎着一串刚洗好的灵果。
叶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练你的功去。
萧白玉也不怕他,直接在石凳上坐下。
她抓起一个灵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都看见了。
那两个你,好像很嫌弃你的样子。
叶枫翻了个白眼。
他们那是怕了。
萧白玉吐出果核。
我看也是,谁能喝得过你啊。
你这酒量,连分身都吓跑了。
叶枫哼了一声。
他重新抓起酒坛,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
没人陪,老子自己喝。
冰仙儿从远处走来。
她手里拿着一柄木剑,显然是刚指点完师妹们。
她走到石桌旁,看着叶枫。
别喝了。
叶枫斜眼看她。
你也要劝我?
冰仙儿摇了摇头。
你把分身召唤出来,就是为了喝酒?
叶枫点头。
不然呢?
冰仙儿把木剑搁在桌上。
你这种行为,是在消耗本源。
一气化三清是保命的神通。
你拿来当陪酒的,传出去会被人笑死。
叶枫满不在乎地摆手。
谁敢笑我?
他指了指天。
这汪洋星海,能接我一剑的人没几个。
能喝得过我的人,一个都没有。
冰仙儿坐下来。
她看着叶枫那张写满寂寞的脸。
她知道叶枫在想什么。
他站得太高了。
神王境。
在这片星域,已经是顶尖的存在。
他的师妹们虽然都是大帝、仙帝转世,但现在修为还没恢复。
没人能跟上他的脚步。
没人能理解他在那一剑挥出时的孤独。
所以他只能找自己喝酒。
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想陪他喝了。
慕容青青也凑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
大师兄,要不我让我的蛊虫陪你喝?
她笑嘻嘻地把蝴蝶往前递了递。
这蝴蝶能吸食酒气,变幻出各种幻境。
叶枫看了一眼那只蝴蝶。
去去去,一边玩去。
那是喝酒吗?那是做梦。
李嫣然扛着黄金帝棺走过来。
她把帝棺往地上一砸。
轰。
地面颤了颤。
大师兄,要不我躺进去,你对着棺材喝?
这帝棺里有隔世之气,能存酒香。
叶枫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这更离谱。
对着棺材喝酒,那是祭奠。
我还没死呢。
姜可可跑得最慢,她手里抓着一只烤得焦黑的野兔。
大师兄!吃肉!
她把野兔递到叶枫嘴边。
叶枫闻着那股焦糊味,眉头拧成了疙瘩。
可可啊,你这手艺……
姜可可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不好吃吗?我烤了好久的。
叶枫叹了口气。
他撕下一条兔腿,塞进嘴里嚼了嚼。
满嘴的炭渣味。
他强行咽了下去。
好喝,好吃。
他含糊地应付着。
四个师妹围在石桌旁。
原本冷清的山头,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
萧白玉在抢姜可可的烤兔。
慕容青青在逗弄她的蝴蝶。
李嫣然坐在帝棺上,安静地看着远处的云海。
冰仙儿则盯着叶枫,似乎在监视他有没有继续倒酒。
叶枫看着这几个师妹。
他心里那股燥热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重新抓起酒坛。
这次他没有大口猛灌。
他倒了一小碗,放在嘴边抿了一下。
这世间,确实没人能陪我一醉。
但他终究没有喝下那碗酒。
叶枫的手腕停在半空,碗里的酒液清澈,倒映着他那张有些落寞的脸。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他将酒碗放回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冰仙儿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搭在木剑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白玉停止了和姜可可的打闹,好奇地望过来。
“大师兄,你怎么不喝了?这不像你啊。”
叶枫没有回答她。
他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那三坛“烈火烧”面前。
他踢开了两个分身没喝的酒坛,只留下自己面前的那一坛。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坛口轻轻一抹。
嗡。
一道微不可查的剑气划过,将封泥切得平平整整。
他没有再用碗。
他双手抱起那沉重的酒坛,坛身冰凉,触感粗糙。
他仰起头,漆黑的头发顺着肩膀滑落。
酒坛的边缘凑到他的嘴边。
咕嘟。
咕嘟。
清冽而辛辣的酒液,化作一道火线,从他的喉咙直冲腹部。
没有停歇。
他抱着酒坛,就这么站着,对着坛口狂饮。
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浸湿了他的前襟,但他毫不在意。
山顶的风吹过,卷起他衣袍的一角。
这一刻,他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师妹们的吵闹声消失了。
风声也消失了。
只剩下酒液灌入喉咙的声响,清晰而孤独。
萧白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师兄。
以前的大师兄喝酒,是懒散的,是惬意的,是把酒当水喝的逍遥。
而现在的大师兄,喝酒的姿态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那不是在解渴,也不是在消愁。
那是在进行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的仪式。
冰仙儿的身体绷紧了。
她能感觉到,随着叶枫的狂饮,他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一种奇妙的变化。
那股平日里被酒气和懒散掩盖的锋芒,正一点点地渗透出来。
不再是神王境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东西。
慕容青青手里的五彩蝴蝶停止了扇动翅膀,安静地趴在她的指尖。
她看着叶枫的背影,那道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远在天边的错觉。
李嫣然从黄金帝棺上站了起来。
她扛着比她人还高的帝棺,却显得毫不费力。
她的视线落在叶枫的身上,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姜可可手里那条烤焦的兔腿掉在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震撼。
大师兄……好像在发光。
叶枫还在喝。
一坛烈酒,转眼已经下去了小半。
他体内的源气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
那股燥热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他没有抗拒。
他任由那股燥热流遍四肢百骸,灼烧着他的经脉,他的骨骼,甚至他的神魂。
他想清楚了。
这世间的确没人能陪他一醉。
神王境的风景,注定只有他一个人看。
既然如此,那便不找人陪了。
这高处不胜寒的寂寞,这无人能懂的孤独,索性就当成下酒菜。
我自己,陪我自己喝。
一人饮酒,一人醉。
想到这里,他胸中郁结之气豁然开朗。
一股通达之意,自心底而生。
他喝酒的速度更快了。
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顶上,如同战鼓擂动。
师妹们都看呆了。
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以叶枫为中心,周围的天地源气开始变得紊乱。
不,不是紊乱。
是臣服。
那些源气,正以一种朝圣般的姿态,疯狂地涌向叶枫的身体。
而叶枫,来者不拒。
他一边狂饮着坛中酒,一边鲸吞着天地间的无尽源气。
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大师兄这是……在修炼?”萧白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用喝酒的方式修炼?
而且还是如此霸道的方式?
冰仙儿没有回答,但她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叶枫此刻的状态有多么危险。
这是将自身化为熔炉,以天地为柴薪,以寂寞为真火,熬炼己身。
稍有不慎,就是道心崩溃,身死道消的下场。
可叶枫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痛苦。
他甚至还在笑。
那笑容张扬而肆意,带着一种俯瞰苍生的快意。
“痛快!”
他大喝一声,将已经喝空了的酒坛猛地朝地上一砸。
砰!
酒坛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香的浊气。
那口气息喷出,竟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线,久久不散。
他从储物戒指里再次抓出一个酒葫芦。
这个葫芦比他平时用的那个要大上好几圈,通体暗红,散发着古朴的气息。
他拔开塞子,一股更加醇厚霸道的酒香,瞬间压过了之前“烈火烧”的味道。
他仰头,再次对嘴狂饮。
如果说刚才是江河入海,那现在就是天河倒灌。
他的气势,在这一刻节节攀升。
神王境一品的壁垒,开始出现松动。
“疯了,大师兄真的疯了。”萧白玉喃喃自语。
慕容青青紧张地捏着衣角,连她的蛊虫都开始躁动不安,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威胁。
李嫣然将黄金帝棺往身前一横,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只有冰仙儿,在最初的紧张过后,反而松开了握剑的手。
她看着那个豪饮的背影,脸上冰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被师父从酒坛里捞出来的小男孩,也是这样,抱着一个比他还大的酒葫芦,一边哭一边喝。
他说,酒是甜的。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对大师兄来说,喝酒,或许就是他的道。
一条孤独的,却又通向至强的道。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安静地背在叶枫身后的那柄锈迹斑斑的天剑,突然发出了一声轻鸣。
嗡……
剑鸣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不似金铁交击,反而带着一丝……欢愉?
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龙,终于闻到了故乡的气息。
随着这声剑鸣,叶枫喝酒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着头,任由葫芦里的酒液浇灌在他身上。
一滴晶莹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混入了流淌的酒水之中,分不清是泪,还是酒。
他笑了。
笑得无比畅快。
“原来,你也没醉过。”
话音落下,他背后的天剑,锈迹斑驳的剑身上,一道微弱的金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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