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空气因这句质问而凝固。
叶枫将空掉的酒坛随手一抛，玉石碎裂的脆响在静谧的空间内格外刺耳。
他斜靠在椅子上，双手枕着脑后，等待着那个高坐在王座上的女人开口。
原本威严赫赫的精灵女王，此刻握住权杖的手指微微颤动，指节处因为用力而透出一抹青白。
她并没有因为叶枫的无礼而发怒。
相反。
那双原本透着无尽威仪的双目中，此刻竟浮现出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
那是积压了数百年的沉重，是身为一族之长却无力回天的悲哀。
“你以为，这青木大陆当真是我们精灵族的祖地？”
女王的话音在大殿顶端盘旋，带着一种空洞的苍凉。
叶枫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站在一旁的萧白玉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
她指尖那一簇万兽帝心炎虽然还在跳动，但频率明显变得平缓了许多。
少女那双灵动的双目在大殿四周的壁画上扫过。
那些壁画记录着精灵族的辉煌，但仔细看去，最古老的部分与现在的风格迥然不同。
“万星海中，曾有一方位面，名为精灵星域。”
女王缓缓站起身，拖曳在地上的华丽长裙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大殿中央的一根图腾柱前，伸出白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上面干裂的纹路。
“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乡。”
“那是一片被生命神树覆盖的星域，灵气浓郁到化为实质的液态。”
“每一颗星辰，都是一颗巨大的种子。”
说到这里，女王的话音顿了顿，整个人显得苍老了许多。
那是跨越时空的怀念，也是无法回去的绝望。
叶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再次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壶自己酿的烧刀子。
他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冲淡了百花酿的甜腻。
“星域崩毁了？”
叶枫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虽然是疑问，但他的听起来却十分笃定。
这种戏码在汪洋星海中并不罕见。
强大的种族往往伴随着恐怖的觊觎。
女王惨然一笑，点了点头。
“怀璧其罪。”
“精灵星域拥有的生命源泉，引起了那些存在于黑暗中势力的贪婪。”
“那一战，星海染血，无数星辰在源气的对撞中化为齑粉。”
“本王带着残存的族人，拼死杀出重围，横渡虚空乱流。”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艾琳，就是在那个时候走失的。”
“她那时还太小，连源气境都未曾踏入。”
“在跨越星域壁垒的混乱中，一股空间风暴撕裂了传送通道。”
“本王亲眼看着她被卷入那漆黑的裂缝，却因为要护住剩下的数万族人，无法伸手去拉她。”
大殿内的精灵长老们纷纷低下了头。
有人发出了低沉的啜泣。
这段往事是精灵族最深处的伤疤，每次揭开都是鲜血淋漓。
慕容青青静静地听着，她那双恬静的双目中闪过一丝波动。
她想到了自己作为蛊骸仙帝的那一世。
同样是背负着一族的兴衰，同样是在绝境中挣扎求生。
她太清楚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少女伸出手，一只通体透明的噬灵蛊在她的指尖若隐若现。
她在感应。
感应女王话语中的情绪波动是否真实。
反馈回来的结果，只有无尽的悔恨与悲恸。
叶枫听完，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原来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
难怪捡到艾琳的时候，那丫头浑身都是被空间利刃切割的痕迹。
若不是她身上那股皇族血脉吊着一口气。
若不是正好遇上他这个闲得发慌的酒鬼。
恐怕这世上早就没这号人了。
“这么说，你们这一支，是举族大迁徙？”
叶枫斜眼看着女王。
“从星域落魄到这青木大陆的一隅之地，难怪这些老家伙一个个脾气这么臭。”
“这是典型的落魄贵族心理啊。”
这话虽然损，但却一针见血。
那些精灵长老们面红耳赤，却没人敢出声反驳。
女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
她走到叶枫面前，距离不过三尺。
这个距离对于一位神王境强者来说，是非常危险的挑衅。
但她顾不得这些。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目死死盯着叶枫，话音中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
“艾琳……她现在过得好吗？”
“她有没有恨过我这个姐姐？”
“有没有埋怨过精灵族？”
叶枫看着近在咫尺的女王，对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钻进鼻孔。
他撇了撇嘴。
“恨你？”
“你想多了。”
“那丫头在逍遥峰过得比谁都滋润。”
“每天除了跟着我蹭酒喝，就是漫山遍野地追着仙儿养的那些灵兽跑。”
“至于精灵族……”
叶枫顿了顿，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她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在她心里，自己就是大罗剑宗逍遥峰的一份子。”
“是个只会吃喝拉撒的懒丫头。”
听到“蹭酒喝”三个字，女王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实在无法想象，高贵的精灵族公主，整日拎着酒壶满山乱跑的样子。
那是何等荒唐的画面？
但不知为何。
听到艾琳过得很快乐，她心中那块压了数百年的巨石，终于彻底粉碎。
只要活着。
只要快乐。
比什么都强。
“多谢。”
女王对着叶枫，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幕，让全场哗然。
尊贵的精灵女王，竟然向一个人类行如此大礼？
那些长老们瞪大了双眼，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叶枫身上散发出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剑意死死压制在原地。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叶枫摆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酒也喝了，故事也听了。”
“既然你想见她，那就见见吧。”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传讯玉简。
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一点。
一抹微弱的荧光瞬间亮起。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
“见可以见，但如果你们想强行把她留下……”
叶枫的话音突然变得极其低沉。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慵懒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如剑。
那一瞬间，整座大殿似乎都被拉入了某种恐怖的剑域之中。
“我这把生锈的铁剑，可是很久没见过皇族的血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女王抬起头，迎着叶枫那锋锐的视线，郑重地摇了摇头。
“本王只想知道她安好。”
“至于去留，全凭她自己做主。”
“精灵族亏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叶枫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散去了那股压抑的剑意。
“这还像句人话。”
他对着玉简，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喂，丫头，醒了没？”
“别睡了，你那当女王的姐姐想见你。”
“赶紧滚过来，顺便把我放在灶台底下的那坛桃花酿带上。”
玉简那一头。
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
紧接着。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却又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师兄！你又偷跑出去喝酒不带我！”
“什么女王姐姐？我不认识！”
“桃花酿被我喝了一半了，剩下的我要留着配烧鸡吃！”
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那些精灵长老的心口。
他们引以为傲的皇族公主，竟然在偷喝大师兄的酒？
竟然还要配烧鸡？
精灵族可是茹素的！
那是亵渎！那是堕落！
女王却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血脉相连的感应。
即便隔着万水千山，即便隔着传讯玉简。
那种独属于皇族的生命气息，绝对错不了。
“艾琳……”
女王呢喃着这个名字，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
只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姐姐。
萧白玉在一旁笑嘻嘻地凑过头来。
“艾琳师妹，赶紧过来吧。”
“大师兄在这儿给你找了个大靠山，以后你在山上横着走都没人敢管了。”
玉简那头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随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玉师姐？你们在哪儿呢？”
“我这就过来！”
“大师兄你等着，偷喝桃花酿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随着话音落下。
大殿中央的空间开始剧烈波动。
一道翠绿色的光门缓缓开启。
浓郁的生命气息从光门中溢出，与这阴冷的王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尤其是那些精灵长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这位流落在外数百年的公主殿下。
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叶枫则是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这丫头，动作还是这么慢。”
“等会儿一定要让她把那半坛桃花酿吐出来。”
就在这时。
一只穿着精致小皮靴的脚，从光门中迈了出来。
紧接着。
一个背着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的长弓，怀里抱着个破酒坛的少女，大大咧咧地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
她那一头金色的长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
脸上还带着一块可疑的黑锅灰。
“大师兄！”
少女一进门，根本没看周围那些跪了一地的精灵。
她径直冲向叶枫，像只归巢的小燕子。
“你是不是又想骗我的酒喝？”
她一边嚷嚷着，一边死死抱住怀里的酒坛。
那副护食的模样，让高台上的女王彻底呆住了。
这……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了几百年的亲妹妹？
这就是精灵族未来的希望？
女王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艾琳，在冲到叶枫面前后，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视线在大殿内扫了一圈。
最后。
落在了王座前那个泪流满面的女人身上。
艾琳歪了歪脑袋，眉头微微皱起。
她抽了抽鼻子，似乎在空气中捕捉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
“你是谁啊？”
“为什么要对着我哭？”
艾琳有些嫌弃地往叶枫身后躲了躲。
“大师兄，这大姐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怎么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叶枫嘴角微抽，一巴掌拍在艾琳的脑门上。
“瞎说什么呢。”
“那是你亲姐。”
“赶紧的，过去认亲，说不定还能混个公主当当。”
艾琳摸着被打疼的脑门，一脸的不信。
“亲姐？”
“别逗了，我亲姐不是仙儿师姐吗？”
“大师兄你肯定又喝多了。”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精灵长老们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们的公主。
精灵族的皇室血脉。
竟然不认自己的族人，反而把一个人类当成亲姐姐？
女王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惨白。
这种被彻底遗忘的痛苦，远比当年的星域崩毁还要让她难以承受。
“艾琳……”
女王强撑着走下台阶，每一步都显得无比沉重。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少女那乱糟糟的金发。
“我是姐姐啊。”
“我是你的亲姐姐，塞拉菲娜。”
“你不记得了吗？”
“在那片开满生命之花的草地上，我带你捉过流光蝶。”
“你最喜欢吃我亲手做的百花糕了。”
艾琳看着不断靠近的女人，眼中的迷茫越来越浓。
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
她有些局促地抓紧了叶枫的衣角。
这种陌生的亲近感，让她感到没来由的慌乱。
“我……我不记得了。”
艾琳小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抗拒。
“我只记得我快饿死的时候，是大师兄把我捡回去的。”
“他给我饭吃，还教我射箭。”
“虽然他老是抢我的酒喝，还经常罚我抄剑经……”
说到这里，艾琳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但我只属于逍遥峰。”
“我是大罗剑宗的弟子。”
这一番话，让女王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艾琳那双纯净的眼睛。
那里没有怨恨。
只有疏离。
这种疏离，像是一道无形的鸿沟，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叶枫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
血脉的羁绊虽然强大，但几百年的空白也不是几句话就能填补的。
他伸手摸了摸艾琳的头，动作难得地温柔了几分。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去，把你怀里那坛酒分给你这位‘姐姐’喝一口。”
“喝了酒，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艾琳有些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
但对于叶枫的话，她从来不会拒绝。
她慢吞吞地走上前，将那个破酒坛递到了女王面前。
“喏。”
“这可是我自己酿的，好喝得很。”
“你别哭了，喝了酒就不难过了。”
女王看着递到面前的酒坛，又看了看艾琳那张稚嫩却写满认真的脸。
她破涕为笑。
虽然艾琳还没认出她。
但至少，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
她接过酒坛，不顾形象地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呛得她连连咳嗽。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出奇。
“好酒。”
女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轻声说道。
一旁的精灵长老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那端庄优雅的女王陛下，竟然也跟着这群人类学坏了？
在大殿上公然对酒当歌？
这精灵王庭，怕是真的要变漂亮天了。
叶枫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容青青。
“三师妹，你说咱们要是把这精灵王庭搬到逍遥峰后山去。”
“是不是以后就有喝不完的百花酿了？”
慕容青青愣了愣，随即掩嘴轻笑。
“大师兄，你这算盘打得，怕是整个青木大陆都能听见了。”
叶枫哈哈大笑，重新坐回位子上。
“听见就听见。”
“这酒，我喝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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