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城北,议事厅。
毗邻多瑙河畔,属哥特形制。主体以浅白石岩构筑,中央巨大穹顶巍峨凌空,两侧尖塔错落林立,立面布满精巧石雕与尖拱窗,整座建筑绵延舒展,雄浑又华美。
前广场上,三百名近卫军列成六个方阵。
前排重装盾兵,每人一面鸢形铁盾,盾面蒙着牛皮,绘着红白条纹。第二排长枪兵,枪长一丈二,枪头闪亮,柄尾包铁,杵地时发出闷响。
最后一排弓弩手,弩已上弦,箭匣中码着二十支铁头箭。
方阵两侧各二十名轻骑游弋,鞍侧挂圆盾与战锤,马腿裹着毛毡,踏在石板地上无声。
一名值守的年轻士兵搓了搓冻僵的手,朝身旁的同伴靠了靠,压低声音:“哎!奥地利王子死在咱们布达,他们不会跟咱们开战吧?”
那同伴约莫三十出头,面皮黝黑,是个老兵。
他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里,才把冻裂的嘴唇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我看这是必然了!那奥地利王子可是奥地利唯一的王子呀,万千宠爱于一身,之前无论怎么玩儿女人、挥霍,奥地利国王都极尽纵容,如今死在咱们布达,这下布达可成火药桶了!”
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把枪往雪地里一杵,又往手心里哈了口白气:“我看咱们国王好像并不怎么着急呀!那些奥地利王子的随行士兵闹事,全都被控制在了沃伊达奇城堡,怎么看着像是在帮华夏皇帝呀!”
“废话!”
一声低喝从两人身后传来。
侍卫长从石柱后转出,四十来岁,肩宽腰圆,面皮铁青,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一道旧刀疤从右耳拉到嘴角。
他站定于两人身侧,目光扫过前广场上列阵的士兵,声音肃穆:“华夏皇帝情杀奥地利王子,什么意思?公主同华夏皇帝夜游多瑙河,船上共舞,还不明显吗?”
两个士兵一见是侍卫长,慌忙挺直腰板,枪往地上一顿,挺胸收腹,一言不发。
侍卫长沉默一阵,看着广场上这些近卫军,眼神渐渐亮起来:“我看,同华夏结盟可比同奥地利强多了!
华夏皇帝那是什么实力?
中亚之主,百战百胜,一举统一罗斯,一战覆灭波兰翼骑兵,咱们匈牙利若是能搭上华夏,那便能装备火器,未来统一巴尔干也不在话下!”
这般说着,侍卫长拍拍身旁年轻士兵的肩膀,笑道:“都做好准备!我看呀,未来咱们有得仗要打喽!”
“是!”周围士兵齐齐肃立,靴跟相碰,铁甲哗啦作响,眼眸中皆是涌动起兴奋的光芒。
议事厅内。
澹台灵官从杨炯身后转出来,站到他面前,弯腰俯身,额头顶着额头,鼻尖几乎碰上鼻尖,一双漆黑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杨炯坐在椅子上,背脊贴着椅背,一脸苦笑:“官官!你这是干什么?”
澹台灵官不答话,脑袋慢慢移动,锁定杨炯闪躲的眼神。
她闻了闻杨炯呼出的气,鼻翼翕动了两下,忽然冷哼一声:“你心虚什么?”
“我心虚吗?”杨炯强自镇定,肩膀往后靠了靠。
澹台灵官脑袋用力往前顶,将杨炯逼得后仰:“晚上去哪里了?为什么阳气少了这么多?以前都不是这样的,你的阳气被谁弄走了?我要去宰了她!”
杨炯心下一突,面上却不显,暗道:阿卡莎那女人也吸阳气?不能吧?
澹台灵官见杨炯眼神闪烁,眼珠往左飘了一下,立刻道:“果然如此!果然有女人偷我阳气!”
杨炯一愣,随即哭笑:“官官!你学坏了!怎么学会套话了?”
“是你学坏了!你是我一个人的炉……”
杨炯一撑椅子扶手站起来,右臂一伸揽住澹台灵官的腰,左手捂住她的嘴,半抱着她往旁边挪了两步,凑到她耳边低声哄道:“怕了你个姑奶奶,以后给你吸三天行不行?”
“哼!”澹台灵官被他捂着的嘴发出闷响,用力瞪眼。
“五天?”杨炯赶紧改口。
“十天!”澹台灵官掰开他的手,眼睛瞪得溜圆。
“你要我命呀!”
澹台灵官扭动身体,肩膀一甩,不让杨炯抱,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往外推,脚在地上跺了两下,分明是在撒娇。
“好好好!死就死,任你吸行不行?”杨炯实在拿她没办法,两臂一紧,将她箍住,连声答应。
澹台灵官这才不动了,嘴角一翘,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如愿以偿。
一旁的宁芙看在眼里,轻哼一声:“你还有心思调情?你弄死了奥地利王子,奥地利国王绝对会出兵的!”
杨炯将澹台灵官安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好,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转头道:“都说了不是我杀的,是教皇的刺客毒死的!”
“你这话我信,可别人信吗?”宁芙翻了个白眼,双手一摊,裙袖垂落,“如今整个布达都知道你跟茜茜的事,这一场情杀,现在出了无数个故事和版本,可无一例外,都是站你和茜茜的,这下好了,你不同匈牙利结盟都不行了,被人赖上了你!”
杨炯也是郁闷不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将百叶窗拨开一条缝。
窗外,前广场上士兵方阵纹丝不动,铁甲上落了一层薄雪。远处城墙上火把点点,巡哨的士兵呵出的白气在火光中升腾又消散。更远处,多瑙河上浮冰碰撞的脆响隐隐传来。
杨炯松手,百叶窗合上。
最初本想压一压匈牙利的气焰,防止亚诺以后野心膨胀,反咬自己一口,可没想到,亚诺做得这般决绝。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刺杀奥地利王子,嫁祸给自己,将匈牙利的战略地位直接抬升了三成都不止。
匈牙利本来就地理位置优越,四通八达,杨炯最初的想法就是促成匈牙利和罗斯的联盟,保证罗斯侧翼安全,同时稳住巴尔干半岛。
奈何亚诺要的太多,一时无法谈拢。
如今的局势已大不相同,奥地利王子一死,奥地利失去王位继承人,必然会联合波兰甚至神罗邦国进攻罗斯。
这还不算,保加利亚或者拜占庭看到这机会,很有可能趁机发难。而匈牙利凭借独特的地理位置,也不一定完全倒向自己,若是得不到亚诺想要的,杨炯相信他能通过自己的手段和关系抽身,无非是出卖茜茜或者从侧面配合进攻罗斯。
一念至此,杨炯渐渐冷静下来,脑袋飞快盘算双方的筹码。
澹台灵官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忽然偏头问宁芙:“喂,你说那些故事都是什么版本?”
宁芙拢了拢裙摆,在她对面坐下,掰着手指头:“第一个版本,华夏皇帝为爱冲锋,一剑封喉奥地利王子。
第二个版本,奥地利王子先动手,华夏皇帝正当还击。
第三个版本,两人为茜茜公主决斗,奥地利王子技不如人。
第四个版本,最离谱……说华夏皇帝同奥地利王子早有一腿,茜茜横刀夺爱,奥地利王子因爱生恨,相爱相杀……”
澹台灵官听得津津有味,忽然插嘴:“哪个版本传得最广?”
“第四个。”宁芙面无表情。
澹台灵官噗嗤一声笑出来,拍着椅子扶手前仰后合。
杨炯回头瞪了她们一眼,两人立刻噤声。
正此时,议事厅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国王亚诺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墨绿色猎装,立领窄袖,腰间束一条黑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短剑。靴子沾着泥点,裤脚湿了半截,显然是从外面骑马赶来。
亚诺进门后,解下肩头的灰鼠皮披风,随手扔给门边的侍从,大步走向长桌正中的高背椅。
满厅重臣齐齐起身,右手抚胸,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亚诺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两手搁在扶手上,目光越过长桌,落在杨炯身上,嘴角微微一弯:“妹夫,昨晚过得如何了?”
杨炯走回客位坐下,端起面前那杯红茶抿了一口,面色一黑,沉声讥讽:“你现在是装都不装了?”
“我要的结果已经达到,”亚诺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搁在腹前,挑了挑眉,一脸得意,“况且你都看明白了,再装下去不是自欺欺人,徒遭人厌嘛!”
杨炯轻哼一声,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冷冷道:“你可真敢干,你就不怕奥地利国王失去理智,怒而兴兵,先点了布达这火药桶?”
亚诺摇头,自信分析:“从我记事起就跟周边国家打交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的。奥地利受到神罗和波兰的挤压,过得非常艰难,不然他们也不会一心要促成奥地利和匈牙利联姻共治。
虽然奥地利国王只有一个儿子,但是他不但是父亲,更是一个合格的国王,即便是愤怒到了极点,他也不会单独兴兵匈牙利,他若是敢,那神罗和波兰一定会吃下他奥地利。
巴尔干就是这样,民族、国家众多,人人都想统一,可却谁也统一不了,今日互相视对方,明日就可能成为朋友,这种平衡已经维持了数十年。”
“可如今这平衡被你打破了,不是吗?”杨炯身体微微前倾,凝眸反问。
亚诺沉默一阵,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随即盯着杨炯,一本正经:“巴尔干一潭死水不可长久,只有引入外力才能扰动风云,你就是我要引来的外力!
奥地利国王得知消息后,必然会同波兰神、罗邦国结盟,共同出击罗斯,并且一定会自己给匈牙利找理由,撇清关系,甚至会送上优厚的条件来稳住我,我绝对不会判断错!”
杨炯冷笑反问:“我看你是忘说了一点吧?稳住你没必要出太大条件,联合你从侧翼进攻罗斯才是奥地利想要的吧?”
亚诺哈哈大笑,赞赏地伸出大拇指:“妹夫果然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觉得你吃定我了?”杨炯靠回椅背,嘴角勾起冷笑,目光直直逼过去。
亚诺同杨炯对视,面上笑意不减,眼神却渐渐沉下来:“妹夫!我并不如此认为,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你助我统一巴尔干,对你我都有好处。我成就祖上夙愿,你可以多一个遏制拜占庭的盟友,不好吗?”
“那若是你以后背弃了盟约呢?”杨炯直白反问。
亚诺一愣,随即大笑拍了拍椅子扶手:“妹夫这就说笑了!茜茜都嫁给你了,我怎么会背弃自家人呢?”
杨炯全然不信他的鬼话,悠悠道:“听说盖佐已被关进水牢,你母亲也自愿入教会做了修女?”
杨炯故意将“自愿”二字咬得极重,几乎是在当众打亚诺的脸。
亚诺脸上笑容渐渐敛去,腮帮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盯着杨炯看了好一会儿,摆摆手道:“咱们兄弟之间,伤感情的话别说了。我重申下我要求,你提供火器和外交支持,我统一巴尔干,配合你围堵拜占庭。
三日后,你同茜茜的婚礼,便在布达举行!”
“那我的要求呢?”杨炯反问,“意大利三个城邦国家,你打算打哪三个?”
亚诺沉默了好一阵,皱眉问:“一定要打?”
杨炯嗤笑一声,站起身来,两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声音冷硬:“既然你瞻前顾后,那我便给你个选择!南方的巴勒莫、西西里、莱切!北方的米兰、佛罗伦萨、威尼斯!你选一个!”
亚诺一时沉默,一言不发。
“都不想打?”杨炯眸光一冷,“那也容易,你直接出奇兵进攻罗马,推翻教廷,以后别说火器,只要你开口,我皆可答应!”
亚诺狠狠瞪了杨炯一眼,霍然起身,拂袖转身。
“一切等三日后你同茜茜完婚后再说!”
说完,大步朝着门口走去,显然是无法统一共识。
澹台灵官见此,双膝一弹,从椅子上跳起来,作势便要去挟持亚诺。
杨炯赶忙伸手按住澹台灵官的手,望着亚诺大步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别着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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