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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里士城北三里处,麟嘉卫炮兵阵地设在三道矮丘之间,半人高的土垒连成一道弧线,将数十门火炮护在身后。
炮位之间挖了浅浅的交通壕,铺着从附近村庄拆来的青石板,以免雨后泥泞影响炮车移动。
每一门炮后都堆着齐腰高的弹药箱,箱盖上用朱漆写着“暄和年造”四字,旁边另有一排更小的木匣,盛着引线和火药包。
十月午后的日光晒得人后背发烫,毛罡却浑然不觉,叉着腰立在最大那门攻城炮后方,大肚子顶着腰带,满头是汗。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啐了口唾沫,骂道:“艹!老子不过了!种万君!种万君——!”
“末将在!”种万君大步上前。
毛罡扬手朝大不里士城一指:“那王八蛋乌龟壳,老子轰了他三日,竟还能立着,让弟兄们加把劲!”
“是!”种万君得令便回身,一阵风似的奔向炮阵核心,嗓门拔得极高,却字字清晰,不疾不徐,“魁字营各炮队听令!
第一、二、三队,调低仰角两分!换八号实心弹,三息一发交替!
第四、五、六队,保持仰角不变!换五号开花弹,每三轮实心弹夹一轮开花弹,射速按黄色信号旗!”
命令传到炮位,不过弹指之间。
装填手从弹药箱中搬出沉甸甸的铸铁弹丸,实心弹黑黝黝的,径长半尺有余,表面铸着防滑的阳纹;开花弹则略小一圈,壳壁薄而内腔中空,顶端嵌着引信管,一簇麻绳做成的药线露在外头。
炮手们配合默契,有人用推弹杆将弹丸送入炮膛,有人用榔头轻轻敲正弹底,有人用小刀削短引线的长度,以便精确控制炸点。
清膛、装药、填弹、捣实、插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头到尾不过二十息。
这些操炮的兵士脸上满是被硝烟熏黑的汗渍,却无人喊累,更无人偷闲,号令未落,万事俱备。
“就绪!”第一炮队队长高喝。
“第二炮队就绪!”
“第三炮队就绪!”
……
接连不断的禀报声如浪涌来。
种万君爬上炮位后方那座临时垒起的土台,居高临下扫视了一遍所有炮位,见每一门炮的炮口皆已校准,这才高高举起右手中的红色令旗,猛地向下一劈,吼声如雷:“放——!”
“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喷吐,炮口爆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烟雾自炮口向两侧翻卷,炮身的反冲力震得整片阵地都在抖动,车轮在青石板上向后滑了半尺,又被炮手们死死顶住。
炮弹撕破空气的尖啸声连成一片,拖着灰白色的尾迹划过头顶,朝着那道灰青色的城墙倾泻而下。
实心弹最先抵达,八号弹丸重达二十五斤,撞击城面的瞬间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凌空砸落。
第一发正中城垛,丈余高的雉堞应声崩裂,碎砖残石被炸得四下飞溅,青灰色的石渣如暴雨般泼洒,噼里啪啦打在城内屋瓦之上。
紧接着,另一发落在城头女墙下方三寸处,那一整块丈长的青石被弹丸钻入,石面上绽开蛛网般的裂痕,缝隙由细而宽,转瞬间半面石壁簌簌剥落,露出内里灰黄色的夯土。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接连不断地轰在相近的方位,城墙的外壳如同被猛兽的利爪一层层剥开,碎石与烟尘冲天而起,将午后的日光都遮成了昏黄。
三发实心弹刚落,开花弹便紧随而至。
引线在空中燃尽,弹体临着城头高处轰然炸裂,铸铁碎片向外迸射,伴着滚烫的弹片和灼热的火药气浪横扫墙顶。
几名正猫腰躲藏在雉堞残骸后的守兵被弹片削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仰面栽倒,残肢断臂混着碎石滚落下来,在城墙根下堆成一小片狼藉。
连续三波炮击过后,城头那一整段长达二十丈的墙面已经面目全非,外层的青石尽数崩落,夯土墙体裸露出来,被后续的实心弹打出一处处斗大的凹坑,土屑纷纷扬扬洒落如雪。
种万君从土台上跳下来,几步冲到毛罡身边,举着千里镜朝城头观望了一阵,镜筒里那道城墙虽然伤痕累累却仍屹立不倒,露出的夯土断面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层,厚实绵密,被实心弹撞出的坑洞深处隐隐能看见一排排横贯的木榫痕迹。
他放下镜筒,眉头拧成一团:“将军,这大不里士城墙是用整块丈长青石浇筑的外壳,内有榫卯咬合,石缝之间灌了糯米浆和石灰。
而且根据先前工兵画回的地形图,外墙之内还套着一道瓮城,两墙之间是一条丈余宽的夹道。
咱们这么轰下去,即便把外墙炸开口子,瓮城还在那里堵着,强攻之下伤亡怕是不小。”
毛罡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杨炯那封火漆封口的军令,在种万君眼前一晃:“陛下最新命令,加大攻城烈度!如今,拜占庭两万援军已被陛下亲手掩杀在瓦兰湖西岸,那‘黄金之矛’贝利撒留带着残兵仓皇北窜,短日内再凑不出人马。
剩下的黑羊军还有万把人,散在赤脊山和马兰德,陛下和李怀仙在外围等着他们送死。
咱们的任务就是困住城里这一万守军,不断给他们添火加柴,将四面八方的援兵全引出来,让外围干净利落地吃掉。等草原上扫干净了,这座城便是不攻也要自乱。”
种万君恍然,随即又迟疑道:“将军,大不里士一下,外高加索便尽入我手。往后就是直面拜占庭了,这火炮省着些用可好?
咱们在伊斯法罕城存货有限,后续补给辎重队还在后面,若有突发……”
“哎!”毛罡大手一摆,打断了他的话头,挺着大肚子凑近两步,“你小子啊,练兵打仗是把好手,可眼界窄了些。往后多往陛下跟前走动走动,多听多看多揣摩,你这性子要改改,外粗内细才能走得长远。光知道阵前用命,最多做个大将军就到头了。”
种万君被他说得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挠了挠后脑:“将军,我不会溜须拍马,只知道给陛下管好魁字营,打好仗。”
“谁他娘叫你溜须拍马了?”毛罡瞪圆了眼,“我是让你多听陛下怎么说、多去想陛下怎么想!
待咱们拿下大不里士,中亚和外高加索便尽入我手,直面拜占庭是不假,可怎么对付拜占庭,你想过没有?”
“打服为止呗!”种万君脱口而出,理直气壮。
毛罡气得直摇头,背着手朝前踱了两步,大肚子随着步子一颠一颠:“还打?往后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有大规模会战了!
咱们要在广袤的中亚平原和山地上消化地盘,从大规模兵团作战转为小规模骑兵配海军协同,打开西方诸国的城门,逼着他们签条约、开放商埠,把他们的金银和货物都带回东方来,这才是陛下的本意!
一旦拿下了凡城,安娜公主便能居中斡旋,阿萨丁在南方策应,从外交、贸易、军事三方面给拜占庭施压,火器大举登场的日子便屈指可数了。”
种万君愣了片刻,眼中逐渐亮起来:“将军是说,拿下凡城,西征便算告一段落了?”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毛罡点头,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多跟李怀仙学学,那小子面皮白净话不多,一副书生做派,可他心思细得能绣花,陛下给的差事他回回办得妥妥帖帖,从不叫陛下多费一句口舌。
你们这批第三拨进麟嘉卫的,往后不能只当个领兵冲杀的将官,人人都要学着独当一面,趁着年轻多开眼界多琢磨,将来也好替陛下多分一分担子。”
种万君郑重抱拳:“谢将军指点!”
毛罡咧嘴笑了一声,朝城头方向努努嘴:“行了!你调几门炮,拉高仰角,换上开花弹,朝瓮城里头招呼几轮。别让达乌德那老小子躲在里头喘匀了气!”
“是!”种万君领命转身,疾奔回炮阵。
“二、四、六炮队!换五号开花弹!仰角加高七分!瞄准瓮城纵深,四息一发!”种万君亲自趴在一门炮的炮身上校准角度,用铜制量角器比了比,又探身朝炮口前方瞄了一眼,确认弹道弧线刚好越过外墙顶缘,“引线削短半寸!落地即炸!”
炮手们迅速重新装填,捣药杆压紧火药,开花弹塞入炮膛,药线从引火孔中穿出。
拉炮闩、瞄准、插引,动作如出一辙。
“放!”
“砰!砰!砰!”
炮弹脱膛而出,这一次弹道明显抬高,在空中划出一道高抛的弧形,越过被削平的城头,落入瓮城深处。
瓮城之中此刻正挤得水泄不通。
外城墙体挨了三日炮轰,尽管外层青石剥落殆尽,尚有一层夯土撑持着未倒,可城头上那些守军早已被炸得肝胆俱裂,谁也不敢再待在上面白白送命。
军官们一片声喝令退入瓮城暂避锋芒,数千士兵便如潮水般涌进那道窄窄的夹道里。
肩并着肩,背贴着背,前头的人被后头的人推着走,脚底下踩着碎石和残肢,有人被挤得贴在了墙上动弹不得,抬头只能看见四壁围拢的青灰色高墙,和头顶那道窄窄的灰白天光。
就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炮弹拖着尖啸砸了下来。
一发开花弹正正砸在瓮城中央,落地的一瞬引线燃尽,弹体轰然炸裂。
无数铸铁碎片以爆炸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出,离得最近的数十名士兵被弹片削断脖颈、劈开胸腹,鲜血喷溅在两侧墙壁上,画出道道放射状的暗红痕迹。
后排的人尚未反应过来,第二发、第三发便接踵而至。
一颗开花弹在人群头顶炸开,铁片居高临下地洒落,洞穿盔帽、嵌入颅骨、割断颈动脉,中者无不当场扑倒。
又一颗落在夹道东侧墙根,爆炸的气浪将一队挤在墙边的士兵整个掀翻,十来个人叠成一堆压在碎石之中,上面的人挣扎着要爬起来,下面的人已经没了动静。
一时间,瓮城里哭喊声、嚎叫声、踩踏声混作一片。
达乌德站在瓮城西侧一座突出墙面的瞭望台上,隔着箭孔看见下方那片修罗场,瞳孔猛地一缩。
他双手攥住窗沿,眼中那股子凶悍之气被眼前的惨烈冲散了一瞬,化成一片难以掩饰的惊惶:“糟糕!原来这火炮射程竟能这般远!他杨炯分明是故意炮击外墙、逼着我军缩入瓮城,一并炮决!”
他身旁一名亲兵也是红了眼,嘶声喊道:“总督大人!现在怎么办?弟兄们……弟兄们快死光了!”
达乌德猛地转身,大步冲到瞭望台外侧的栏杆边,朝着城下声嘶力竭地大吼:“快!打开瓮城城门!放他们出来!”
那亲兵却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发颤:“不行啊大人!开了城门他们会跑的!军心溃了便收不回来了!”
达乌德回头瞪着那亲兵,眼球上的血丝红得骇人:“你去传令,后方的督战队摆出来!告诉他们援军就在城外三里,马上就到!组织他们撤入藏兵洞,此战若胜,每人加发十枚第纳尔!快去!”
那亲兵咬着牙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下瞭望台,不多时,瓮城内侧那道包着铁皮的厚木城门在咯吱咯吱的绞盘声中缓缓向内敞开。
门缝刚容一人侧身而过,挤在门后的士兵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跌跌撞撞冲进内城门与瓮城之间的空地上。
可他们的脚步刚踏出两步便猛然顿住。
空地之上,一排身穿全铁扎甲的突厥督战队横刀而立,刀尖上还滴着方才斩杀逃兵时留下的血珠,刀锋映着午后惨淡的天光,森森然一片寒芒。
那亲兵抢在众人之前跳上一只翻倒的木箱,高声喊道:“都听好了!拜占庭援军两万人马,如今已到城外三里!
总督有令,所有人撤入藏兵洞暂避炮火,坚持到援军赶到!此战若胜,每人加发十枚第纳尔!”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兵陡然将手中断刀朝地上一摔,嘶声吼道:“去他娘的十枚第纳尔!老子只怕有命拿没命花!你们突厥人何时拿我们阿塞拜人的命当命了?
三天了,城头死了多少人你们数过没有?援军?援军在哪里?若真有援军,早该到了!”
另一名中年弓手跟着嚷起来:“说得对!老子要回家!我女人和两个孩子还在地窖里躲着,谁知道下一发炮弹会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群情激愤,那亲兵脸色一白,挥手喝道:“拿下!”
身后督战队如狼似虎地扑入人群,三两下便将那年轻士兵和中年弓手拖了出来,当着数千双眼睛按跪在地,刀光一闪,两颗人头滚落尘埃,脖颈断口处血泉喷涌,溅了旁边的人一头一脸。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却再也没有人敢出声。
达乌德从瞭望台上下来,踩着满地的血水与碎砖大步走到内城门前,扫视着那些衣衫残破、面色灰败的守城士兵:“城破了,你们以为能活?巴库的例子摆在眼前!杨炯屠了阿兰人的王城,鸡犬不留!你们若还指望他进了城会善待你们,那便是天大的笑话!”
人群骚动起来,恐惧如同无形的绳索勒紧了每一颗心脏。
达乌德挥手指向地上那两颗血淋淋的首级:“此人临阵动摇军心,已被正法!可你们听好了,他说的援军,是真的!
拜占庭的两万边军就在城外,杨炯再能打也顶不住腹背受敌!只要咱们咬牙守到太阳落山,胜利便属于大不里士!
我达乌德向真主起誓,此战之后,在场的每一个人,十枚第纳尔一枚不少!若有人想逃,先问过督战队的刀!”
他顿了顿,缓缓扫视全场,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我也知道,你们怨我逼你们上城头,怨突厥人不把你们当人看。可你们抬头看看这四面墙,这是你们的家!
墙外是你们的田地、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妻儿!
咱们没有退路!
大不里士若丢了,你们身后的城、城中的人,便全要落入华夏人手中!你们谁愿意让你们的女儿被异族掳去?谁愿意看着你们的父母被铁骑践踏?”
一番话如重锤擂在人心上。
那些方才还想逃命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恐惧一点一点化作了狠色。
不知是谁先举起了手中那柄豁了口的弯刀,嘶哑地吼了一声:“誓死保卫大不里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如同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誓死保卫大不里士!”
“誓死保卫大不里士!”
达乌德心下一松,跟着举起右臂,振臂高呼,面上杀气腾腾,一双眼却越过众人头顶,望向西方那片开阔的天际线。
大不里士城西北二十里外,一片绵延起伏的草原上,两千山字营骑兵展开成雁形阵,队列松而不乱,缓缓前行。
李怀仙坐在马背上,一身青灰色的轻甲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哑光,腰间的佩剑不曾出鞘,两手松松搭在鞍前,目光平缓地扫视着四野。
他身侧的亲兵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将军,情报上说五千黑羊军南下,多半是要袭扰咱们后方、阻挠攻城进度。
他们兵力多、腿脚快,必然是分散游击。咱们三千人聚在一处,是不是……太扎眼了?”
李怀仙嘴角微微一翘,转过头来看着那亲兵,语气温和:“你是觉得咱们该分兵去搜?”
亲兵点头:“分兵搜寻也好过聚在一处被人绕开。”
李怀仙轻轻摇头,伸手指了指前方十匹驮马拖着的轻型火炮:“你看那是什么?”
“火炮。”
“对,火炮。”李怀仙将目光收回来,沉声解释,“黑羊军没有胆量拿五千人去硬碰咱们的大部队,他们能做的便是在外围骚扰。
那骚扰的是什么呢?当然是粮草辎重和补给路线。
这十尊轻炮,便是挂在车辕上的一串鲜肉。咱们这两千人是明面上的诱饵,暗地里那一千弟兄游弋在外围,只要黑羊军来碰这些炮,他们便一脚踩进了我的网里。”
亲兵听了这话,眼中一亮,竖起大拇指:“将军高!”
李怀仙笑着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少拍马屁。告诉兄弟们,待会儿见了敌军,把戏演足了,别让人瞧出破绽来。”
“是!”亲兵正色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向后传令。
草原的尽头,三千黑羊军正卷着一道烟尘疾驰而来。
塞吉班一马当先,墨绿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他频频扬鞭催马,朝着身后的队列大吼:“快!加快!距离大不里士还有三十里!准备分兵袭扰!”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从前方斜刺里疾奔而至,勒马急声禀报:“族长!前方发现麟嘉卫两千人,拖十门火炮,正朝北行!”
塞吉班猛地勒住马,灰白的胡须在风中抖了抖,眯着眼朝斥候所指的方向望去,心中念头急转:两千人,朝北?难道是去拦截拜占庭的援军?
不对,拜占庭军近万数,两千人去拦无异于送死,那便只有一个解释,这是杨炯分出来护送火炮的支脉,赶着去北面某处布置防线。
两千人加十门炮,算得上主力,如今他们还赶着路、阵型未立,正是下手的绝佳时机。
想到此处,塞吉班眼中精光一闪,扬鞭高喝:“全队听令!分作两股!左翼三千人从西面包抄,右翼两千人从东面迂回,务必全歼这股麟嘉卫!他们带着火炮跑不快,别让他们架起炮来!”
五千黑羊军应声分作两股,蹄声由沉闷转为细碎,在辽阔的草原上划出两道弧线,朝那两千山字营的两侧包抄而来。
李怀仙远远瞧见东西两侧同时扬起烟尘,嘴角那缕笑意更深了一分,他勒马停住,右臂高高扬起,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两千山字营骑兵立刻做出慌乱的姿态,前排的弓手手忙脚乱地搭箭却又收了回去,中间的士兵乱哄哄地拨转马头,有人故意碰掉了一顶头盔,有人勒马原地转了两圈才找准方向,甚至有两名骑兵互相撞了一下马肩,差点儿从鞍上歪下来。
一阵嘈杂的呼喝声后,众人丢下那十门火炮,朝东面狼狈奔逃。
塞吉班远远看见麟嘉卫抛下火炮奔逃,心头大定,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追!他们连火器都丢了,快放箭!”
右翼两千骑当即加速追来,骑兵们从鞍侧摘弓搭箭,一排排羽箭嗖嗖地射出去。
可山字营的河套马步幅大、速度快,箭矢虽密,却尽数落在那片腾起的烟尘之后,只有寥寥几支擦过最后排骑兵的背甲,发出叮叮的轻响便弹开。
塞吉班冷哼一声,并不着急。
他早就料到麟嘉卫的马快,如今两翼合围之势已成,前方二十里内一马平川无遮无拦,任他们跑也跑不出这天罗地网。
果然,追出三里之后,另一股三千人的黑羊军从东北面斜插过来,与右翼合拢,将两千山字营团团围在了一片凹地之中。
李怀仙勒马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包抄上来的黑压压的骑兵,面上那一丝慌张倏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他猛地举起右臂,高呼:“结盾!架机枪!”
两千山字营骑兵几乎在同一时刻勒住战马,翻身落地。
第一排人从马侧摘下大铁盾,连着七八面盾牌咔咔地嵌在一起,转眼便是一道齐胸高的铁墙。
后排的人则从马鞍后抽出一根根黑色铁管,那铁管后头连着曲柄和弹匣,管口呈蜂窝状的六角形,管身泛着哑光,正是转轮机枪。
四架转轮机枪被士兵们架在盾阵的四角,呈对角线分布,枪口恰好对准了东西两面包围过来的黑羊军。
塞吉班正催马前冲,看见麟嘉卫忽然停步结阵,心头先是涌上一丝异样的警觉,可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心中冷笑:两千人陷在五千人的包围圈里,结盾又能如何?那盾牌再厚也挡不住弯刀和羽箭。
这般想着,马鞭挥动的更加起劲。
两军合围,刚进入弓箭射程,突然,
“哒哒哒哒哒——!”震耳欲聋的爆响骤起。
铅弹从六角形的枪口之中喷涌而出,肉眼几乎看不见弹丸本身,只能看见一片淡蓝色的烟雾沿着枪管不断翻腾,而铅弹落处,前排的黑羊军骑兵便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镰拦腰扫过。
当先的二十余骑来不及反应,人和马被密集的弹丸同时洞穿,人体上爆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马身上也绽开前后贯穿的孔洞,战马悲鸣着前膝跪倒,骑手被抛飞出去,半空中又中了十几发弹丸,落地时已经不成人形。
后排的骑兵想勒马转身,可后面的队伍仍在向前冲,前后挤作一团,铁弹便趁这时成片地收割过去。
一名黑羊骑兵的胸甲被铅弹连续击中三次,铸铁鳞甲先是凹陷,再是开裂,第三发直接洞穿而入,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个血洞,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栽下马去。
另一人的右臂连着肩甲被弹丸削断,断肢飞出去丈许远,血雾在他身侧弥漫开来,他张着嘴想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风声。
东面的三千人同样未能幸免。
弹丸从另外两架机枪中倾泻而出,将他们的阵型拦腰截断,前排的骑兵成片倒地,马匹受惊尥蹶子原地乱跳,将背上的骑手甩下来,随后又被后面的马蹄踏碎。
短短数十息之间,南北两股黑羊军便倒下了将近千人,尸体和伤马在草原上横七竖八地铺开,血水漫过枯草根,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
塞吉班面色瞬间惨白,他猛地勒住马缰,声嘶力竭地吼:“快停!撤——!”
他掉转马头便要朝北突围,可只跑了几步,北面那片草原上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
号声未落,北面一道矮丘之后猛地涌出一片赤红色的甲光。
一千山字营骑兵如赤潮漫堤,齐刷刷催马而至,人人手持那燧发火枪,枪口处火光连闪,噼里啪啦的排枪声如连珠炮般响起。
北面残存的黑羊军尚未从机枪的扫射中缓过神来,便被这新一波的弹雨兜头罩下。
燧发枪射程虽不及转轮机枪密集,可胜在齐射时弹幕覆盖面极广,每一轮排枪过后,北面便有一排骑兵仆倒在地。
北面那股三千人的黑羊军由三千变为两千,又由两千缩减至不足千人,残存的骑兵四散奔逃,可四面都是开阔草原,逃不出百步便被追上的弹丸贯背而死。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北面那股黑羊军便已死伤殆尽。
李怀仙见状,猛然拔剑高喝:“撤盾!上马!自由掩杀东侧残敌!”
两千山字营骑兵齐齐将铁盾一收,踩着马镫翻身上鞍。
前排的骑兵从鞍侧摘下神臂弩,弩机上弦,瞄准了东侧那残余千余黑羊军,正准备射击。
突然,一道赤红色的信号弹从北方冲天而起,拖着长长的焰尾在空中炸开一朵硕大的烟花,红光将草原照得一片彤亮。
紧接着,大地颤抖,号角如雷。
三千玄甲重骑如潮水般从北方向席卷而来,丈二骑枪齐刷刷放平,枪尖在阳光下连成一道凛冽的刀锋,切割空气的呼啸声远在蹄声之前便已传来。
风字营前锋撞入东侧黑羊军残阵的一瞬间,便如同铁犁翻地,将那片队列从正中劈开。
一名黑羊骑兵挥舞弯刀迎面冲来,刀锋还没碰到对面黑甲骑士的肩,便已被那丈二骑枪从胸口贯入、透背而出,整个人被枪尖挑离了马鞍,在半空中抽搐了两下才被甩落。
另一名黑羊军百夫长企图从侧翼迂回,胯下的灰马刚跑出两步,被一匹玄甲战马正面撞中马胸,灰马肋骨尽碎、倒飞出去,百夫长被压在马身下,成了肉泥。
风字营一波冲锋便将东侧残军彻底冲散,随即勒转马头,陌刀出鞘,在草原上展开了一场摧枯拉朽的收割。
刀光过处人头滚落,枪尖到处血泉喷涌,不过片刻功夫,东侧那千余残兵便如秋风扫落叶般干干净净。
半个时辰不到,五千黑羊军全军覆没,草原上的尸骸层层叠叠铺出去半里有余,无一生还。
杨炯策马行至近前,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骸,目光最终落在一具身着拜占庭式镶银链甲、墨绿长袍被血浸透的尸体上。
塞吉班仰面朝天倒在血泊中,胸口密密麻麻嵌着二十余颗铅弹,将那片拜占庭式的甲片打得粉碎,面容定格在了惊骇与不甘之间。
杨炯勒住马,垂眸看了他片刻,面上无悲无喜,只淡淡道:“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媚外忘本,禽兽不如。”
说着,拨转马头,目光扫过四野间正在收拢队形的麟嘉卫将士,缓缓举起右臂,声如沉钟:“外敌扫清,进军大不里士!”
“忠诚赤胆!骁勇无畏!视死如生!”
“忠诚赤胆!骁勇无畏!视死如生!”
“忠诚赤胆!骁勇无畏!视死如生!”
三军高呼,奔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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