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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听了斥候的禀报,先是一愣,随即陷入了沉默。
贾纯刚在一旁见杨炯陷入沉思,忍不住低声开口:“陛下!要不末将领一千风字营兄弟去驰援老毛?风字营虽重甲,但马匹好,短途冲刺可比轻骑快得多,只要冲散那五千人的阵型……”
“不必。”杨炯抬手,语声不高,却斩钉截铁,“黑羊军只有五千人,配上大不里士城中那一万守军,也才一万五千之数。
毛罡手底下两万七千人马,火器充足,况且我已提前提醒他拉开阵型、围点打援。区区五千袭扰之兵,掀不起大浪来。”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况且,拜占庭人新败,一时怕是难以聚兵支援。根据情报,凡城边防军号称三万,咱们一战灭了两万,还有一万人在何处仍不清楚。
若是贝利撒留带了三万人,那一万人在咱们离开后再度来袭,那咱们就会被牵着走,这不是咱们麟嘉卫的风格!”
他勒马原地踱了两步,目光扫向周围的士兵。
新战方歇,风字营三千将士犹自沉浸在方才瓦兰湖畔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之中,个个脸上还挂着未褪的兴奋与杀气。
可战马却已在微微打颤,口鼻间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汽,四蹄交替跺着地面,马身上那一层细密的汗珠滴滴答答的往下掉。
许多士兵正跪在马侧,从鞍后解下粮袋,将一把把黑豆、大麦和干草碎塞进马嘴里,自己手里也攥着硬邦邦的干饼和风干的肉条,一边大口撕咬,一边给坐骑喂料,人与马交替进食,各不耽误,动作利落娴熟。
杨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那团火便烧得更旺了一些。
“刘文典!”
刘文典正蹲在一匹黑甲马前,掰开马嘴往里塞一块粗盐巴,闻言霍然起身,将盐块往鞍袋里一丢,几步跨到马旁翻身上鞍。
“末将在!”
“加快补给!”杨炯高声下令,“半个时辰之后全军出发,去赤脊山。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咱们!”
“是!”刘文典二话不说,当即调转马头,冲身后三千将士扯开嗓门大吼,“兄弟们!加快速度!该吃的吃、该喂的喂!半个时辰后拔营,去赤脊山宰黑羊!”
三千人齐声应诺,紧接着便是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士兵们手嘴并用,一面将干饼塞进口中大力咀嚼,一面将粮袋里的精料倒进马嘴里,有人还腾出手来用布巾擦拭马身上的汗水,给马腿揉捏放松,相互配合,补给速度明显加快。
贾纯刚勒马靠近,面上带着一丝犹疑:“赤脊山?陛下要去打马兰德城?”
杨炯摇了摇头,一边从鞍侧解下自己的干粮袋,一边压低了声音解释道:“你算一算。黑羊军一共两万,塞吉班带了五千去袭扰毛罡,那剩下的一万五应该是分布在赤脊山和马兰德城。
咱们在瓦兰湖大败拜占庭的消息,快马加鞭,明天天亮之前必然传到大不里士。
大不里士城中那一万守军最大的依仗就是拜占庭的援军,如今拜占庭两万人全军覆没,他们失了底牌,城里那点人马根本挡不住毛罡两万七千麟嘉卫的火炮轰击。
城中守将但凡还有半点脑子,必定会向马兰德求援。”
他顿了一下,将那块硬得硌牙的干饼咬了一口,含糊却笃定地道:“阿兰人但凡不是蠢货,也一定知道大不里士一旦陷落,马兰德便是一座孤城,守无可守。
所以剩下的黑羊军一定会南下,甚至倾巢而出,经赤脊山峡谷驰援大不里士。咱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在他们的必经之路,赤脊山截杀他们?”
贾纯刚听得眼中精光闪烁,猛地一拍大腿:“陛下真是奇思妙想,天马行空!如此一来,还真就打出了机动歼敌的效果!”
“正是此理,围马兰德也好,大不里士也罢,殊途同归!”杨炯冷笑一声,“咱们要做的是牵着敌人的鼻子走,而不是被别人牵着走。塞吉班想用五千人拖住毛罡,让毛罡疲于应付,咱们就将计就计,趁他后方空虚,一举歼灭驰援之兵!”
说着,他三口两口将干饼吞下,又将一条风干的肉干塞进口中用力嚼着,转头唤过那名斥候:“你即刻快马赶去大不里士城外,告知毛罡,计划有变!
拜占庭两万援军已在瓦兰湖全军覆没,令他不必再顾虑什么围点打援,只管给老子狠狠地轰大不里士的城墙!
火炮不要吝惜弹药,把城头给我削平了!只要压力给够,援军就会源源不断地来,我们才好在外围给予支援!”
“是!”斥候领命,翻身上马,鞭子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径直奔入夜色之中。
杨炯目送斥候远去,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剩下的半条肉干,又转头望向贾纯刚:“老贾,你亲自带十名斥候,即刻动身去赤脊山峡谷口探察地形。
要找到一处适合重甲骑兵埋伏的地点,最好是谷口外那片开阔地,要有遮挡,可以藏人。”
“末将明白!”贾纯刚重重点头,回身点了十名精锐斥候,各自催马,朝着东北方那片暗赤色的山影疾驰而去。
杨炯回过头来,见埃莉诺正站在两步之外,一双褐眸巴巴地望着自己,手里空空如也,面上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他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从干粮袋里掏出一块硬干饼和一条风干肉干,递到她面前:“给,吃点东西。一会儿还要赶路。”
埃莉诺怔怔地看着他手中那两样东西。
干饼黑乎乎的,表面还沾着些许草屑和尘土,硬得仿佛一块石板;那条肉干更是被风干得缩成了一根细棍,灰扑扑的,带着粗盐渍的白霜,看着就没有食欲。
她迟疑地接过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抬起头望着杨炯,褐眸里满是不解:“你……你就吃这个?”
“啊。”杨炯咬了一大口干饼,喀嚓一声脆响,又嚼了嚼那条肉干,咽下去,抹了抹嘴,理所当然地道,“怎么了?”
埃莉诺愣了愣,将手中的干饼举到他眼前晃了晃,面上的茫然转为不可思议:“你是皇帝呀。”
“皇帝怎么了?”杨炯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反问。
“皇帝吃这个?”埃莉诺的声音微微拔高。
杨炯嘴里塞着饼,费力地嚼了两下,咽下去,这才认真地看着她,黑眸里带着一丝笑意:“有这个吃就不错了。以前我们千里奔袭,爬冰卧雪,十天半月喝不上一口热水也是常事。
干饼泡雪水,嚼起来跟啃石头似的,比这个硬多了。如今好歹是草原秋日,天不冷,还有肉干下饼,已经是好日子了。”
埃莉诺望着他那张英俊的不像话的脸,听着这平静话语,忽然觉得心头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多问,学着杨炯的样子,将那干饼送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喀嚓!”
那饼比她想象中还要硬上三分,齿关咬下去的一瞬,她只觉得门牙一阵酸麻,饼在嘴里滚了两滚,却怎么都咽不下去,粗粝的碎屑卡在喉咙口,噎得她两眼猛地一翻,泪水刷地涌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涨得通红。
“你慢点!”杨炯一惊,赶忙解下水囊递过去,一只手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顺气。
埃莉诺接过水囊猛灌了两口,喉咙里那一团硬物被水冲下去,却呛得眼泪汪汪,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抬起头,褐眸里还汪着两泡泪,鼻尖红红的,那副模样狼狈又好笑。
埃莉诺吸了吸鼻子,望着杨炯,忽然哑着嗓子说了句:“你……你很不一样。”
杨炯被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回道:“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说的不是这个!”埃莉诺摇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认真地看着他,“在西方,不要说国王了,就是随便一个伯爵领兵出征,行军途中他的餐食也是单独做的,精美丰盛,跟士兵吃的东西天差地别。
我之前总听你说什么同甘共苦、亲临一线,我当那是喊口号、做做样子,就像西方那些贵族一样,嘴上说得好听罢了。可我没想到……你来真的。”
“废话。”杨炯翻了个白眼,将手中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些人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跟着我从东亚一路打到这里,哪一个不是把命交到了我手上?我若不把他们照顾好,以后回了家,怎么面对他们的爹娘、妻子、儿女?”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慷慨激昂、义正言辞,却直戳人心。
埃莉诺望着他那双沉静的黑眸,沉默了好一阵,低头又啃了一小口干饼,这一次嚼得极慢,细细地咽下去,轻声叹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你的麟嘉卫是天下第一军了。为什么你的兵打仗那么拼命,就算死也不怕。
有你这么个统帅在,谁不愿给你卖命呢?
西方那些兵,穷人为了几个铜板来当兵,或者是被领主强召来的,心里只有怨气,这样的军队,拿什么跟你打?”
杨炯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调侃道:“好话说了这么多,不会又是想坑我吧?”
“我坑你什么了?”埃莉诺瞪起眼,褐眸里那层泪光还没干透,倒衬得那瞪视少了几分凶意,多了几分娇嗔,“你个穷鬼!”
“嘿!”杨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这叫歧视无产阶级!”
“吃你的吧!”埃莉诺把剩下的肉干塞回他手里,背起手来,下巴微微扬起,唇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包养你。我要当你的‘救世主’,让你过上好日子,吃香的喝辣的!”
杨炯用力摇头,口齿不清地道:“我妻子也很有钱。”
“比我还有钱?”
“嗯!”杨炯用力点头,咽下嘴里的饼,“华夏的舰队都是她督造的,丝绸、香料、漕运海运,都是她在经营。你想想那得多少钱。”
“你这么算不对。”埃莉诺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这些是国家的钱,不是你的,你能随便花吗?”
“那确实不能。”杨炯如实回答。
埃莉诺嘴角勾起一道得意的弧线:“就是了!我阿基坦公国都是我的私有财产,随便花,以后嫁了你,都是你的。”
“我可不敢要。”杨炯连连摆手。
“有钱不要,你傻子呀?”
“烫手。”杨炯翻身上了乌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这人牙口好,还吃不惯软饭。”
说着,他敛了笑意,右臂高举:“兄弟们!出发赤脊山!”
三千风字营将士闻声而动,齐刷刷翻身上鞍。
杨炯拨转马头,一鞭抽在乌云臀上,那匹神骏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东北那片暗沉沉的赤色山脉直冲而去。身后三千铁骑紧随其后,蹄声轰鸣,大地震颤。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队伍终于在破晓时分抵达赤脊山峡谷外三里处。
贾纯刚催马从前方迎上来,压低声音急道:“陛下!赤脊山口附近发现了黑羊军的斥候,约莫五六骑,在谷口外来回逡巡,显然是放哨的。”
“可曾发现大军踪迹?”杨炯沉声问。
贾纯刚摇头:“不曾。我怕打草惊蛇,特意命兄弟们与他们保持距离,只远远盯着。那几骑斥候并未深入草原,只在谷口半里范围内活动,似乎只是例行巡视,并未觉察到咱们的到来。”
杨炯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做得对。咱们是来埋伏突袭的,行踪一旦暴露,一切布置便前功尽弃。”
他勒马立于一处矮坡上,举目四望,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赤脊山峡谷口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原,秋草枯黄,地势一马平川,放眼望去毫无遮拦,莫说三千铁骑藏匿,便是三百人也藏不住身形。
“不好藏身呀!”杨炯沉声道。
贾纯刚催马跟上来,伸手指向正南方:“末将方才带人将方圆五里都看了个遍,只有那边有一道东西走向的缓坡,坡势平缓,坡长不过百余丈,宽倒是够,可估算下来,最多只能容一千五百名骑兵伏身。剩下的人恐怕只能下马,藏于坡后,等候时机。”
杨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一道不起眼的矮丘横亘在南面,起伏极其缓和,与周遭的草原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去看,极易忽略。
他略一沉吟,当机立断:“先去看了再说。”
众人催马南下,片刻便到了那道缓坡之前。
杨炯翻身下马,亲自登上坡顶查看地形。
只见那矮丘东西绵延百余丈,南面坡势更缓,北面却陡然矮下去,形成一道天然的低洼地带,恰可容人下马伏身。
然南北纵深极浅,站满了也不过容得下一排人马,若三千人全挤上去,怕是人挨人、马挤马,转身都难。
杨炯立在坡顶,目光扫过四周地形,片刻间已在脑中推演出了数种布阵之法。
他转过身来,语声清朗:“刘文典!”
“末将在!”刘文典催马上前,虎目灼灼。
“你领一千五百人,下马,伏于坡南低洼处,人马紧贴,不得露头。马匹就地卧倒,用布裹住蹄铁,甲胄用草泥覆上,不可反光。无论外面发生何事,未闻号令,不得擅动。”
“是!”刘文典二话不说,当即回身高喝,“第一至第十五队下马!伏地!裹蹄!覆甲!快!”
一千五百名风字营将士闻令而动,人人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将马匹按倒在低洼处,马匹训练有素,前膝一曲便乖乖卧倒,将头埋进草丛间,一声不吭。
士兵们各自从鞍侧取出泥草布团,仔细裹住铁蹄,又将沾了泥浆的草茎覆在甲胄的反光面上,眨眼的功夫,那一片低洼处便只剩下枯黄的草色,若非走到近前仔细辨认,绝看不出草丛间伏着一千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
杨炯看着这一切,心头暗自满意,转头望向剩下的那一千五百人:“其余人随我留在坡顶,不下马,作为先锋。待黑羊军出谷之后列阵未稳,咱们便从正面直冲,将他们的阵型拦腰切断。”
“得令!”
一千五百骑齐刷刷拨转马头,在缓坡北面列成三排横阵,人马肃立,鸦雀无声。
杨炯策马立于阵前,微微伏低身形,目光死死锁住三里外那道黑洞洞的峡谷口。
埃莉诺在他身侧勒马立住,回头望了一眼坡后那些下马伏地的重甲骑兵,嘴唇动了又动,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道:“我多一句嘴。重甲骑兵一旦下马,若突发敌情,重新上马耗费时间极长,至少也得三五十息的功夫。战场之上三五十息便能决定生死。你确定要这般布置?”
杨炯目光不曾从谷口移开,声音笃定:“我知道!”
“知道你还……”埃莉诺话说了半截,忽然顿住,褐眸里亮起一道精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侧脸,“你难道有办法?”
“我一直认为,风字营是天下第一重甲骑兵。刘文典带出来的兵,既然他没有提出异议,便是有办法在十息之内重新上马。”杨炯偏过头来,一本正经,“你若不信,一会儿自己看。”
埃莉诺挑眉:“那我可真拭目以待了。”
话音刚落,一骑斥候从北面飞驰而来,急声禀报:“报——!正北方峡谷口发现黑羊军,约莫八千骑,已然出谷,距离三里,正朝南方行军!”
杨炯目光陡沉,猛地一压右臂:“注意隐蔽!全体伏低!”
三千人闻令瞬间齐齐矮下身形,马匹被士兵按着脖颈压低马头,铁甲上裹着的草泥混着尘土融为一体。
缓坡之上霎时寂静如死,只剩下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响,以及远处谷口隐隐传来的马蹄闷声。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长夜已过,东方的天际泛开一层鱼肚白,晨风裹着山间的寒气从峡谷中灌出,拂过草原,吹得遍地枯草簌簌俯身。空气清冷得让人精神一振,露水凝在草叶尖上,被初生的天光映出细碎的微芒。
不多时,一个黑点从北方地平线上浮现。
杨炯从袖中摸出一千里镜凑到眼前。
镜筒中,那八千黑羊军清一色骑着灰黑色的矮脚骏马,身形精悍、四蹄沉稳,马身不披甲,鞍侧只挂着一柄弯刀和一张短弓,箭袋里密密实实插着羽箭。
骑兵们身穿鞣制黑羊皮衬里的链甲,胸背处加装了几片简易的鳞甲防护要害,远远望去真如黑羊一般,这大概就是“黑羊军”一名的由来。
黑羊军行动迅捷,队列松散而灵活,显然是一支以机动力见长的轻骑兵。
策马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一袭黑甲裹住修长的身段,腰束皮鞶,背后挎着一张长弓,手中握着马鞭,长发在晨风中飞扬,映着初升的日色熠熠生光。
正是娜尔!
她面色沉凝,一双眼眸左右扫视着四周的草原,警惕如母狼,然而眉宇间却压着一股掩不住的焦躁与恨意。
娜尔算是彻底明白了,杨炯当初分明是故意放走自己,利用自己给让父亲传递假情报。
那所谓的作战计划,分明是杨炯亲手抛出来的饵,一盘掺了毒的蜜,引诱大不里士分兵。
父亲在赤脊山里蹲了三天三夜,蹲来的却是一支穿谷而过的空壳子,杨炯的大军拐了个弯直奔大不里士去了,那数万人把大不里士围得水泄不通,火炮轰得城头的雉堞崩碎如齑粉,城中守军被打得头都不敢抬。
父亲那五千人哪里够用,别支援了,怕是骚扰都难!
如今自己不得不领八千人马南下驰援,真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可娜尔越想越觉得古怪,杨炯凭什么有信心能快速拿下大不里士?马兰德距大不里士不过百余里,就算杨炯调走了大不里士的兵,可加上拜占庭的援军,以及回援的黑杨军,三方夹击之下,杨炯三万人马腹背受敌,他怎么敢这般托大?
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她索性也不想了。
无论杨炯怎么折腾,他也只有三万兵力,纵然格鲁吉亚能出兵策应,那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只要自己这八千援军及时赶到大不里士城下,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哪怕麟嘉卫再能打,腹背受敌之下也只能铩羽而归。
父亲说过,草原上的仗,说到底打的是谁的马快、谁的刀利,那些花里胡哨的算计,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便什么也不是。
一念至此,娜尔扬鞭高喝:“快!加快速度!”
八千黑羊军得令,纷纷催马加速。
缓坡之上,杨炯缓缓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道冷厉的弧线,低声自语:“果然如我猜测一般无二。娜尔,你总算出来了。”
身旁的埃莉诺见他收起镜筒,忙凑上来,褐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那目光热切又期待,活像讨要糖果的小女孩,压着嗓子小声央求:“信号弹!再给我玩一个呗!”
杨炯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却还是从腰间摸出一枚朱红色的铁管塞进她手心,压低声音叮嘱:“听我命令,不准提前放。”
埃莉诺如获至宝,将那枚信号弹攥在掌心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管壁上细密的纹路,重重点了点头,褐眸里光芒闪动,兴奋得脸颊都有些泛红。
黑羊军的先头部队越来越近,马蹄踏地的声音越来越响,沉闷如滚雷贴地而来。
杨炯默数着距离,千步,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那一片黑沉沉的潮水已然涌到了缓坡前方不足一里的地方。
娜尔骑在马上,碧眸仍警惕地扫视四野,可她的目光一遍遍掠过那道缓坡,却只看见满坡枯黄的秋草在晨风中起伏,未见半分异样。
杨炯的目光渐渐凝定,看准时机,猛地抬起右臂,大吼:“富婆!快放!”
埃莉诺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双手高举,将那朱红信号弹举过顶,拇指扣住底端的细麻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
“咻——!”
一道刺目的朱红光芒自她掌心冲天而起,拖着长长的焰尾划破清晨灰蓝的天穹,在数百丈的高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朵硕大无比的赤红烟焰。
那光芒炽烈如火,将半片草原照得彤红,连远处赤脊山的暗赤色岩壁都被染上了一层流动的血色。
“杀——!”
杨炯一骑当先,乌云四蹄腾空,从坡顶一跃而下。
身后一千五百重甲骑兵紧随其后,玄甲黑马,枪尖如林,陌刀打横,刀刃映着那漫天残落的赤红烟花,直撞而来。
娜尔正催马前行,忽见前方缓坡上猛然涌出一片黑色的铁潮,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面色唰地惨白。
她认出那黑甲铁骑的装束,正是杨炯麾下最精锐的风字营重骑。那一瞬间她脑中轰然巨响,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成了一团。
“两侧分散!快分散——!”娜尔声嘶力竭地大吼,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同时左手高高扬起,向左右两侧打出分兵的旗号。
黑羊军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轻骑精锐,虽被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娜尔那一嗓子吼出来,前排的千余骑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向左右两翼散开,动作迅捷,试图从两侧绕过正面冲来的铁骑洪流。
然而他们快,风字营更快!
一千五百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巨刃,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切入黑羊军尚未完全散开的队腹之中。
最前排的十余骑黑羊军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重甲骑兵正面撞上。
一匹灰黑色的轻骑被一匹河套健马的铁甲马头当胸撞中,那轻骑悲鸣一声,整个马身横着飞了出去,将马背上的骑兵甩上半空。
那骑兵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摔落在后队马蹄之下,连惨叫都被蹄声吞没。
一柄陌刀自侧面横削而至,刀锋过处,一名黑羊骑兵的弯刀连臂齐断,断口平整如镜,紧接着陌刀去势未歇,刀尖划过马颈,那战马颈间血线先是一道细痕,随即猛然迸开,热血如泉涌般喷出丈许高,马身还惯性奔了两步,骑兵的上半身才从马背上栽落。
另一处,一名黑羊骑兵眼见避无可避,猛地从马背上跃起,想凭借轻巧的身法躲过骑枪的直刺。
可那骑枪比他想象中长得多,丈二的枪身如毒蛇出洞,自他肋下贯入,透背而出,枪尖挂着血珠从另一侧探出半尺。
那骑兵的身体被枪尖挑在半空,四肢痉挛了两下便软软垂下,被持枪的骑兵猛地一甩,尸体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名同伴。
一千五百重骑以摧枯拉朽之势从黑羊军阵中横穿而过,如同一把铁犁翻过松软的泥土,所过之处人马俱碎、血溅五步。
黑羊军的队形被这一击从正中撕开一道宽逾十丈的血肉沟壑,两侧幸存的骑兵仓皇向远处散开,面上全是骇然。
娜尔在混乱中咬着牙拨转马头,高声呼喝:“举弓!拉开距离!机动掩杀!不要跟重骑正面冲撞!”
残存的七千黑羊军在她号令下迅速从方才的慌乱中恢复过来,前排骑兵勒转马头朝两侧疾驰拉开距离,后队的弓箭手纷纷从鞍侧摘下短弓,搭箭上弦,瞄准了那片黑甲铁骑。
正在此时,缓坡后忽然再起轰鸣。
那矮丘顶端,不知何时已站满了数百名身着全甲的重骑兵。
他们昂然立于丘脊之上,晨风将甲胄上覆着的泥草吹落,露出底下玄铁甲胄幽沉的寒光。
只听刘文典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长空,那数百骑齐刷刷将两指含入口中,吹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尖锐哨音。
哨声未落,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
矮丘南侧,那一片低洼处猛地窜起数百匹黑色全甲战马,它们方才卧在草丛间无声无息,此刻闻听哨音便如惊雷炸醒,四蹄猛地蹬地,从低洼处腾跃而起,沿着缓坡南面的坡道奔驰而来。
与此同时,坡顶上那数百名全甲骑兵齐齐跃下丘脊,借着下坠的惯性直接坠向那奔驰而过的战马背脊,双手扶住鞍桥,双腿顺势一分,整个人便稳稳落在马鞍之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人接一人,一马接一马,如同水银泻地般流畅自然。
那数百骑从坡顶跳下、落地、上马、扶鞍、控缰,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便已完成了从徒步到全速冲刺的全部转变。
紧接着,坡后低洼处第二波战马又窜出来,第二排骑兵同样跃落、上马、控缰,紧随其后。
不多时,一千五百名伏兵便已尽数翻身上马,在行进中迅速归拢队形,骑枪齐刷刷放平,陌刀悬于鞍侧,化作一道黑色的铁流,从缓坡南侧绕出一道弧线,直直插向黑羊军刚分出来的左翼。
刘文典一马当先,胯下那匹铁甲战马四蹄翻腾如飞,人马合一,直冲黑羊军左翼的散兵线中。
他手中长枪连刺三枪,每一枪都精准地贯入一名黑羊骑兵的咽喉,枪尖拔出时带出一篷血雾,三具尸体几乎同时从马背上栽落。
身后的铁骑紧随而至,刀枪如林,滚将过去。
黑羊军的左翼本已因正面突袭而散乱,此刻又遭侧击,顿时阵脚大乱。
前排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松弦,便被铁骑的枪尖捅穿了胸膛;后排的弯刀手试图催马迎击,可轻骑对上重甲,无论是马匹的冲击力还是兵刃的破甲能力都完全处于下风。
一名黑羊骑兵挥刀砍在一名风字营骑兵的肩甲上,弯刀在那玄铁板甲上划出一道白痕,连凹坑都未能留下,那风字营骑兵反手一枪,枪尖透胸而过,干脆利落。
另一边,贾纯刚则从正面指挥方才那一千五百骑完成了冲刺之后的转向。
他高举右臂打了个手势,那一千五百铁骑便如一人般勒转马头,从黑羊军散乱的阵前掠过,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兜向黑羊军的右翼。与刘文典的左翼包抄形成了两柄铁钳,将黑羊军的残余兵力夹在正中。
两支铁骑在草原上交错奔驰、互相穿插,队形变换如臂使指。
这边刚刚凿穿了一股散兵,那边便已整队完毕,调转马头开始了第二轮冲锋;东侧的铁骑刚刚犁过一道血沟,西侧的铁骑便紧随其后补上来,不间断地冲锋碾压,如同一波接一波的潮水,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黑羊军的弓箭在这般绵密的冲击面前几乎毫无作用。羽箭射在玄铁板甲上叮叮当当弹开,偶尔有几支侥幸射中了马匹未被皮甲覆盖的腿部,却也无法阻止那铁流一般的冲锋势头。
弯刀劈砍更是如隔靴搔痒,轻骑的弯刀在重甲面前如同木棍敲击铁砧,反被重甲骑兵的骑枪和陌刀如割草般成片成片地放倒。
五次冲锋之后,八千黑羊军已然死伤殆尽。
草原上铺满了灰黑色的马尸和人尸,枯草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腻湿滑,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晨风中的水汽,化作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半个时辰不到,八千黑羊军便只剩下一百余骑,被三千风字营铁骑团团围在正中。
那一百余人将娜尔牢牢护在中间,人人面色惨白、浑身浴血,手中的弯刀都在微微颤抖,却仍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怒视着四周围拢过来的黑甲骑兵,如同困兽犹斗。
杨炯催马排众而出,乌云踏着满地的尸骸缓缓上前,在距离娜尔十步之遥处勒住马。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包围圈中的那名女子,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娜尔浑身是血,右肩被一柄骑枪捅了个对穿,鲜血汩汩地往外冒着,将黑色链甲染成了暗红。
那张原本英气勃勃的面孔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失了血色,碧色的眸子却还倔强地瞪着他,气息奄奄,却死不低头。
“你赢了!”娜尔咬着牙,声音沙哑虚弱,却仍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
“显而易见。”杨炯耸了耸肩,“说遗言吧。”
“阿兰人永不投降!”娜尔用尽力气嘶吼。
“谁问你了?”杨炯眼眸陡然冷冽,“直白地说,阿兰人今日的下场,都是你们这对父女一手造成的。自作聪明,狂妄自大,首鼠两端。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看不清局势,就不要怨天尤人。”
“你给过吗?!”娜尔猛地抬起头,怒声质问,“你将巴库屠城的时候,我们之间便再没有和谈的可能!”
杨炯懒得再与这女人争辩,轻轻挥了挥手:“一个不留。”
“阿兰人永不投降!”
娜尔猛地将弯刀高举过顶,嘶声怒吼。
她身后那一百余残兵齐声呼喝,挺着最后一口气催马朝杨炯的方向冲杀过来,明知是死,却无人后退。
风字营将士齐齐擎起手中骑枪,奋力一掷,数百柄骑枪同时脱手投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密集的弧线,扎入黑羊军残兵之中。
“噗噗噗噗——!”
骑枪贯穿血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前排冲锋的黑羊骑兵被七八柄长枪同时钉住,有人被两枪贯胸,身体被枪尖钉在马背上,马匹还在惯性前奔,那尸体却已软软垂落;有人被长枪贯穿腹部,整个人从马背上挑飞出去,摔在地上再不动弹。
一轮投枪过后,百余残兵便已倒下九成,只剩寥寥数骑还在冲锋,却也立刻被第二轮投枪钉死在地。
唯有娜尔,依然立在原地。
她身边的护卫尽数倒在血泊中,她自己的马也被一柄投枪贯入前胸,此刻正倒在地上抽搐嘶鸣。
娜尔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跌坐在尸堆之间,浑身浴血,右肩的伤口裂得更大了,血水顺着臂膀淌下来,在指尖汇成一条细流。
她茫然地四顾,看着四周横七竖八倒伏的黑羊军尸骸,看着那些曾经追随她的骑兵们一个个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地呜咽:“杨炯!我跟你拼了——!”
娜尔猛地撑起身子,攥紧手中那把弯刀,跌跌撞撞地朝杨炯冲来。
她的脚步踉跄,冲了七八步,伤口失血过多终于让她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可她握刀的手仍死死攥着,挣扎着还想再爬,口中那含混的嘶吼越来越弱,终至微不可闻。
“杀……杀……”
一口鲜血从她唇间喷出,染红了面前一片沾满泥血的枯草。
娜尔那只握着弯刀的手缓缓松开,指尖无力地摊开在血泥之中,碧眸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杨炯面无表情地拨转马头,右臂高举,迎着天边已彻底升起的朝阳,大声呼喊:“兄弟们!大不里士近在眼前,杀——!”
三千风字营铁骑齐声应喝:
“风林火山——!”
“风林火山——!”
“风林火山——!”
战旗翻卷,铁甲铮鸣,三千匹战马齐齐扬蹄,碾过满地的尸骸与血泥,朝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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