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玄清眼前的画面暂时暗了下去。
属神卷轴上出现几行只有宋玄清能看见的字。
“邪祟肆虐,苍生倒悬,孤身迎战,不退一步。
杀伐有度,心存悲悯,临危不退,处怨不嗔。
宁以身死,不负生灵,百战愈仁,至死无恶。
性怀苍生而无私己之念,道心纯粹而至死无悔。”
【守生试炼已通关,评级:臻极】
宋玄清目光落到评级上,而后便自然而然的懂了。
臻极,仅次于无瑕。
对于天道来说,这个评价已经很高了。
只是宋玄清全程看完沈从沢此关试练还是有些疑惑,这都达不到无瑕吗?
天道要求这么高?
宋玄清没来得及多想,沈从沢的飞升考验还在继续。
……
沈从沢再次醒来时,入目是一片幽暗的石壁。
他躺在一座地下宫殿之中。
宫殿极大,穹顶高悬,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阵纹,从穹顶一直延伸到脚下的地面。
他倚靠在一座巨大的冰棺旁边。
冰棺通体透明,棺中隐隐可见一道人影,是个中年妇人,面容安详。
沈从沢扶着冰棺缓缓坐起身,脑子有些发胀。
他环顾四周,看见面前一共有四座冰棺,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宫殿中央,冰棺中皆躺着人影。
沈从沢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方才还像没睡醒的昏沉脑子瞬间清明。
这四口冰棺里躺着的,是他的父母,妻子,以及女儿。
一年前,邪祟入城屠杀,万安城损失惨重。
他与弟弟沈从枷领着古神会的人拼死厮杀,击退了邪祟,可他的父母妻女,全死在了那场浩劫中。
最后只有沈从沢与弟弟活了下来,但自那以后他每日都活在痛苦中。
他常常在夜里梦见他们,梦见母亲问他为何去护城中百姓却没护住家人,梦见女儿伸出小手喊他爹。
每一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陌生又耳熟的年轻男子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兄长,你醒了。”
沈从沢转头看去,那人二十出头,面容与沈从沢有五六分相似。
沈从枷。
沈从沢的弟弟。
“兄长,一切已经备妥。”沈从枷走到他身旁,望着那四座冰棺,目光悲痛,又带着一股狂热。
“只待三日后时辰一到,献祭万安城中十万百姓,届时父母、嫂嫂、还有小侄女,便都会复活。”
沈从沢沉默着,目光落在冰棺中家人的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此术……当真可行?能让死人复生?”
沈从枷语气笃定:“自然可行!弟弟已经反复推演过了,阵纹、祭品、时辰,一样不差,只要十万百姓的性命献祭,兄长你怎么突然又问这个?”
沈从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四座冰棺。
他的记忆和意识,确实在非常笃定的告诉他,此法可以复活家人。
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怀疑此法能否复活死去之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沈从沢下意识的想质疑自己弟弟。
沈从沢脑子还有点混沌,导致他一下子没捋清,其实更准确的来讲,他是想反对此事。
只是望着冰棺中家人的身影,感受着心脏传来的揪痛,看着弟弟期盼的面孔,他说不出来反对复活家人的话。
但又无法肯定此桩行事。
于是他只能质疑。
“从枷,以十万百姓性命为祭的邪术,真能复活死去之人?这等邪术,当真可信吗?”
沈从枷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兄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从沢望着冰棺中家人的面容,心口的痛楚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可他脑海中同时浮现出无数画面。
那些城中百姓被邪祟追逐时绝望的面孔,那些母亲抱着孩子哭喊的声音,那些和他的女儿一样大的孩子,被邪祟夺去性命。
他缓缓道,“若家人能复活,自然是最好,可这牺牲十万百姓的术法,一看便是邪术,邪术复活的人,当真是活人吗?”
沈从枷的目光冷了下去:“兄长,你该不会是不想复活父母了吧?”
“我想。”沈从沢的声音很轻,“我怎么会不想,我每日每夜都在想。”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沈从枷猛地提高声音,“你是舍不得那十万百姓?那我们父母呢,你的妻女呢?你不想他们了吗?当日你若不去管城中百姓只护着家人,又岂会到如此地步!现在有办法可以复活家人,你却还要顾忌那些不相干的人的性命?”
沈从沢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刚才还有些混沌的思绪此刻清晰多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冰棺前,伸手轻轻覆在棺盖上。
“从枷,”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些城中的人,又是谁的父母,谁的儿女?我们的父母妻女是命,别人的父母妻女就不是命了?若为了复活自己的家人,便要屠尽十万百姓,那我们和那些邪祟,又有什么分别?”
沈从枷怒极反笑:“沈从沢,你当了一辈子的烂好人,当习惯了!可我告诉你,我不管那些人的命,我只管咱们爹娘的命!你不干,我干!你不复活父母,我复活!”
他拂袖而去,脚步声在宫殿中回荡了许久。
当晚,沈从沢又来看家人。
他坐在冰棺旁,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听见宫殿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
他循声而去,发现沈从枷正站在阵纹的核心处,一手按在阵眼上,灵力不断注入,地面上的暗红阵纹正一点点亮起。
沈从沢想都没想,冲上去一把将弟弟从阵眼上拽开:“从枷!你疯了!”
沈从枷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让开!”
兄弟二人便在冰冷的宫殿中打了起来。
沈从枷修为比不过沈从沢,打不过他,被他按在地上。
沈从沢:“这阵法,我不会让你启动。”
沈从枷恨恨地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好,兄长,你赢了,我不启动了。”
第二天,沈从枷又来了。
这次他脸上没了昨日的戾气,反而垂着头,像个认错的孩子:“兄长,昨日是弟弟不对,不该跟你动手,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邪术真复活了死人,也未必是好事,这阵法,我不动了。”
沈从沢看了他许久,点了点头。
沈从枷从袖中取出一壶酒,斟了两杯:“兄长,你喝杯酒歇歇吧,这些日子你太累了。”
沈从沢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时,他觉出一丝不对,可已经晚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两日后。
宫殿中阵纹全数亮起,暗红的光芒将整座地下宫殿映得如同地狱。
沈从枷站在阵眼上,灵力如潮水般涌入阵中。
地面在震颤,穹顶在震颤。
沈从沢挣扎着爬起来,浑身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运转艰难。
他看了看头顶的阵纹,已经完成了九成。
还有半刻钟。
半刻钟后,万安城中十万百姓便会成为这座阵法的祭品。
沈从沢呼吸一滞。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有两道声音在争吵不休。
一道声音在自我哄骗,只半刻钟,半刻钟后他日思夜想的家人就会复活了,他本就被弟弟算计昏迷,现在都还头昏脑胀,他赶不及也无力去阻止,这很正常,并非他想酿此大错,他也只是无能为力……
而另一道声音,让他铭记本心。
不过一息,沈从沢再次睁开眼,没有再犹豫。
提气纵身,朝阵眼扑去。
沈从枷想拦他,可沈从沢到底修为更高,即便在药力压制下,依旧将他逼退。
沈从沢一掌拍在阵眼上,灵力以最狂暴的方式涌入,将阵纹一寸寸地撕裂、崩碎。
阵纹爆裂时,轰然巨响在宫殿中炸开,暗红光芒如碎镜般四分五裂。
紧接着,沈从沢却转身走向那四座冰棺。
沈从枷像是意识到什么,怒吼:“沈从沢,你要做什么!”
沈从沢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灼热的灵火在掌心燃起。
他走到第一座冰棺前,看着母亲安详的面容,低声道:“娘,孩儿不孝。”
灵火落下。
冰棺碎裂,棺中的身影在火焰中化为扬起的灰烬。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灵火焚尽一切。
沈从沢知道,只要尸体还保留着,弟弟就不会放弃复活。
他懒得下这一次,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除非杀了他弟弟。
但他下不了手,他只能毁去亲人尸体,断了一切希望。
沈从枷疯了一般冲上来,对他拳打脚踢。
沈从沢没有还手,他掌心蓄着狂暴的灵力,放在自己的丹田处。
“从枷。”他看着弟弟,眼神平静到了极点,“爹娘生我养我,我无以为报,但我不能拿无辜之人的命去换他们回来,未能护住他们,我亏欠至多,这笔债,我自己去还。”
说完,他便一掌拍碎了自己的丹田。
沈从沢倒下去时,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弟弟崩溃大哭的脸,和空中飘散的点点光尘。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妻女。
可他不能,他做不到。
意识消散之前,他唯一想到的是:若早知今日,当初便该更努力一些,更强一些,强到能护住所有人,强到不用做这样的选择。
黑暗中,一行字迹缓缓浮现,只有宋玄清能看见。
“至亲在侧,执念焚心,十万生灵,一念可倾。”
“不以苍生易私情,不以血脉废公义。”
“宁舍骨肉之欢,不堕立身之清。”
“身处极致诱惑而本心不移,品性纯粹正直,无半分自私阴私。”
【明心试炼已通关,评级:臻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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