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傲来尊死在李家别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万洲大陆。
只不过版本越传越离谱。
传到茶楼酒肆里,已经变成了"星门大公子一声怒吼,震死盟主",以及"李家四公子夜观天象,一言喝退百万兵"。
李霄辰坐在茶楼二层,听着楼下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吹自己,心情复杂。
"还'一言喝退百万兵'。"他咂了口茶,"我那天就说了一个字。"
"哪个字?"旁边的潇湘儿问。
"跑。"
潇湘儿翻了个白眼。
那天追着他砍了半个时辰的剑,最后也没真砍下去,被赛丽丝一句"病人需要静养"拦住了。
但金芒剑的事没完。
用潇湘儿的话说——剑可以暂时不还,利息得算。
至于利息是什么,她没说,李霄辰也没敢问。
"我去给大哥抓药。"李霄辰放下茶碗,起身开溜。
这三天他算是想明白了。
别院现在是全京城最危险的地方。
外面有万洲联盟的探子盯着,里面有潇湘儿的剑悬着,赛丽丝还时不时用红瞳审视他,像是在研究什么珍稀物种。
只有药铺,清净。
药铺确实清净。
清净到李霄辰刚踏进门,就察觉出不对。
一个女子,站在药柜前,正仰着头看最上面一层抽屉。
她穿一身素白的衣裙,身段窈窕,长发如瀑,侧脸的线条柔得像春水。
药铺伙计搓着手站在旁边,一脸为难:"姑娘,那层架子实在太高了,要不您换个方子上的药?"
"可是我只要那一味。"
女子的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扫过耳廓。
"它对我很重要。"
伙计脸都憋红了,搬了梯子够,还是差半尺。
李霄辰看了看那层架子。
以他的目测,再垫个凳子就够得着。
以他的经验,这种时候,是穿越者男主的专属剧情。
英雄救美,顺手够个药,姑娘回眸一笑,以身相许。
他上辈子写了八本扑街小说,这种桥段写了不下五十次。
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能亲自体验一把。
"我来吧。"
他走上前,搬过梯子,蹭蹭两下爬上去,拉开抽屉,取出那包药,潇洒回身——
梯子晃了。
"哎——"
李霄辰抱着药包从梯子上栽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柔软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不大,却稳得出奇。
李霄辰站稳,抬头,对上了女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
眼尾微垂,瞳仁像浸在泉水里的黑玉,温柔得能把人看化。
"公子,小心。"她轻声说。
"多谢姑娘……"李霄辰接过她递来的药包,老脸一热,"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对公子是举手之劳。"女子微微一笑,"对小女子,是雪中送炭。"
"这包'雪见草',是给家兄治病的。家兄咳了三个月,就靠它吊着命。"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淡。
李霄辰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姑娘的话滴水不漏,神态楚楚动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上辈子是干嘛的?
码字的。
码字的最擅长什么?
写这种桥段!
这套"卖惨+报恩+柔弱"的组合拳,他自己都用过八百回,闭着眼都能写。
用套路来对付套路的发明者?
班门弄斧。
"姑娘客气了。"李霄辰笑容不变,"药拿好,令兄的病要紧。"
他转身要走。
"公子留步。"女子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帕子,双手递过来,"小女子姓燕,单名一个'子'。"
"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这块帕子,请公子收下。"
"改日,小女子必定登门道谢。"
李霄辰看着那块帕子。
绣工精致,角落上还绣着一只小小的燕子,针脚细密。
按照他写的套路,这帕子一收,两人的缘分就算是绑上了。
然后他必须收。
因为人家双手递着,周围人看着,不收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是看不起人家姑娘,看不起人家姑娘就是……
套路,全是套路。
"姑娘,真不用……"
"公子不收,就是嫌小女子身份低微。"燕子的眼眶说红就红。
李霄辰头皮发麻。
好家伙。
这一招他写的时候叫"道德绑架式报恩",当年还被读者骂过狗血。
如今亲身上阵,才知道有多难顶。
"收,我收。"
他接过帕子,塞进袖袋,落荒而逃。
身后,燕子的声音柔柔传来:
"公子慢走。"
"我们,还会再见的。"
药铺里。
燕子立在原地,目送李霄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脸上的柔弱一点点褪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方才扶他的那一下,她已经按计划在他衣袖上留下了一道追踪的灵引。
任务第一步,完成得很顺利。
顺利得……让她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能搅动太古棋局的人,会是个多么难缠的角色。
结果只是个会在梯子上摔下来的愣头青。
"让他爱上你。"
命令再次在识海里回响。
燕子轻轻抚了抚鬓角,重新换上那副温柔得无懈可击的笑容。
"遵命。"
她转身走出药铺。
素白的身影汇进人流,像一只轻盈的燕子,掠过京城喧闹的街。
而在她身后,茶楼的二楼。
赛丽丝放下茶碗,红瞳微微眯起。
"那个女的。"她说。
潇湘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也皱了起来。
"怎么?"
"她的气息。"赛丽丝盯着那道白影,"我看不透。"
"这世间,我看不透的东西,不超过三个。"
潇湘儿沉默了片刻,缓缓按住腰间的剑。
"那得跟上去看看了。"
潇湘儿和赛丽丝跟踪燕子的第一天,就遭遇了世界观碎了一地。
"她在前面。"潇湘儿压低声音,盯着街对面那道白影。
两人一左一右,借着货摊的掩护往前摸。
然后,燕子在一家豆腐摊前停下了。
"老板娘,这豆腐怎么卖?"
"两文钱一块。"
"便宜些吧,我瞧这豆腐边上都裂了。"
"姑娘好眼力,行行行,一文五。"
潇湘儿:"……"
赛丽丝:"……"
两个站在世界顶端的战力,蹲在墙根底下,看一位"深不可测的高手"为了一文钱跟老板娘磨了一刻钟的嘴皮子。
"她绝对是故意的。"潇湘儿咬牙,"这是反跟踪技巧,用琐事拖垮我们的耐心。"
"嗯。"赛丽丝点头,"有道理。"
又过了一刻钟。
"……她怎么还没买完?"赛丽丝皱眉。
"因为她又顺手买了两根葱。"潇湘儿面无表情,"还问人家送不送香菜。"
跟到中午,燕子进了布庄,摸了一整匹布。
跟到下午,她去了铁匠铺,订了一口锅。
跟到傍晚,她蹲在桥头,看老头下棋,还支招。
"将军抽车!哎,听我的,保赢!"
潇湘儿深吸一口气:"我承认,她确实深不可测。"
"我打了一辈子架,头一回看不懂一个人在干嘛。"
赛丽丝盯着桥头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绝色女子,半天,缓缓道:
"我也看不懂。"
"但我看懂了另一件事。"
"什么?"
"她买的豆腐、葱、布、锅。"赛丽丝红瞳微闪,"是一个要长期住下的人,才会买的东西。"
潇湘儿瞳孔一缩。
而此时,燕子正提着大包小包,笑吟吟地站在一个卖烤鸭的摊子前。
"老板,一只烤鸭,带走。"
"好嘞!"
燕子接过烤鸭,掂了掂,忽然回头,朝着两人藏身的方向,遥遥一笑。
"跟了一路了。"
"辛苦两位姐姐了。"
"这烤鸭,请你们吃。"
她手腕一抖,油纸包着的烤鸭稳稳当当飞过三条街,不偏不倚,落在了潇湘儿怀里。
油纸还热着。
潇湘儿抱着烤鸭,僵在原地。
赛丽丝盯着那只烤鸭看了三息,得出了一个令她龙母尊严碎裂的结论:
"我们的跟踪,从头到尾,都在她眼皮子底下。"
"而且她看累了,还顺手投喂了我们。"
当天晚上,李府别院的饭桌上。
潇湘儿和赛丽丝并肩而坐,面前摆着那只吃剩的烤鸭骨架,谁都没说话。
李霄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俩……去哪了?"
两把筷子同时拍在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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