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架围在书案两侧,暖黄的光铺满桌面,将满室的密信、卷宗、墨迹未干的批注都染上一层温吞的暖色,像外头的黄昏落进了屋子。
安知闲从最后一封密信上抬起头,脖颈僵得生疼,他转了转头捏着后颈,正想揉两下,一盏热茶便递到了手边。
他偏头看去,楚承恩捧着茶盏站在那儿,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安安静静的。
安知闲接过茶,勾起唇角:
“怎么还在这守着?我这儿忙起来顾不上你,去找母妃和外祖父,或是让凌五带你去玩,可好?”
楚承恩却只是摇头,重新在旁边的矮几上坐下,拿起那本看了大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哪也不去。”
他嘴上说得淡,可那副坐得稳稳当当的模样,摆明了就是要在这儿守着。
他知道兄长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帮不上别的忙,至少能陪着。
安知闲没再劝,目光里浮上一层温柔的沉默。他心里暗暗盘算:
等这些要紧事忙完,便带着母妃和弟弟去祭拜父王,到时好好带他玩一玩,把亏欠的时日都补上。
门被推开,风潇然裹着一身外头的寒气走了进来,满脸写着连轴转后的疲态。
抬眼瞧见楚承恩,他连忙把眉间的皱痕抹平,换上平时那副不正经的笑:
“知儿还在这儿呢?若嫌无趣,师兄出门办事时带着你可好?”
楚承恩放下书,起身给他也倒了杯茶递进手里:
“我要在这儿陪哥哥忙完。”
风潇然接过茶一饮而尽,咂了咂嘴,望向安知闲,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感叹:
“还是有知儿好啊。前面那么多年,我可没享受过师兄的待遇。”
安知闲瞥他一眼,知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没接这个话茬。
目光扫过他瘦了一圈的面颊、眼底的青黑、下巴上一片胡茬,到底没忍住关心,开口时语气缓了几分:
“你若是心头烦闷,不如去寻她说清楚,何苦将自己累成这般?”
风潇然像被人踩着尾巴的猫,立刻跳起来反唇相讥:
“谁说我是为了她!我分明是给你办事,不识好歹!”
他声音高了八度,可那急切的语气早就出卖了他。
先前他只知道自己对白芷有好感,这一回闹掰了,才发觉那好感比想象中深得太多,深到他一停下来就满脑子都是那张脸。
借着忙碌来逃避的法子,被安知闲一句话戳穿,他脸上挂不住,只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重重拍在安知闲手边:
“还说我呢?东宫传来的消息。那老…”
瞧着楚承恩还在身旁,风潇然咽下冲到嘴边的“老贼”,硬生生改了话:
“那谁死前给郑向恒留了圣旨,说念他出使屏南有功又年轻有为,给他赐了婚事。”
安知闲听到“赐婚“二字,心头便猛地一跳。
他搁下茶盏,展开那张纸,目光匆匆扫过,看清上面的赐婚人选时,霍然站起身来。椅子腿蹭在青砖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楚承恩见他反应这么大,也探过头来瞧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是颜姐姐?”
三个字落在烛火里,轻轻一炸。安知闲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目光钉在“林锦颜“三个字上,半晌没有移开。
他眼底方才那点温柔的光,被一道极快掠过的暗色盖了过去:
前有生死之交的宋易,现在又来一个赐婚的郑向恒,赐婚砸下来,风光霁月,名正言顺。
都这般光明正大,唯独他……现在什么都给不了。
风潇然见他这副模样,收起了方才火气,语气缓下来几分:
“方才东宫也给林府送了信,这时候林锦颜应该也知晓了。
不管是对你还是东宫,郑诚都算得功臣。
郑向恒是他的亲侄儿,你俩若是不好张嘴,那就只有她自己去说了。”
安知闲攥着手中的纸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抬手将纸团放在烛火上点燃,垂眼看着烛火舔上纸张边缘,慢慢将那张纸吞噬。
直到火苗烧到手指,他才松开手,任由灰烬落在一旁的铜盆里。
他像被人抽去了力气似的,缓缓落座。
风潇然以往嘲笑师弟做事扭捏,近来对患得患失感同身受,方知情关难过,面露不忍开了口:
“东宫传信给你,应该是明了你的心思。你可要回话?依照你和东宫的交情,你透个话意,他应当就帮你回绝了。
你不必出面,让东宫那边按下这事,郑向恒即便心有不满,也怪不到你头上。”
安知闲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灰烬还带着余温,边角微微泛着橘红色的残光。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透着一股克制到极处的清冷:
“这是她的私事,我不好替她决断。”
他抬眼看向风潇然:
“派个人去寻洪九,问问她的意思。她自己是什么想法,我做不了她的主,但至少要听她说。”
风潇然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一句,终究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安知闲一眼。
那个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人,此刻眼底竟浮着一层少见的郑重:
“你就不怕……她说愿意?”
那小狐狸老早前就说过,不嫁皇家要寻个安稳的,郑向恒可是满足她的条件。
安知闲没有回答,烛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照出他唇角那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直到门关上,风潇然的脚步声远了,他才垂下眼,心底无声地说了一句:
怕。可我没法勉强她……
颜儿,若我真的能从楚承贤这个身份里解脱出来,你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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