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莞当然不可能回复这条消息,只是同样地,她也无法完全视它为无物。

有些事谢时谦暂且没对她追根究底,并不代表她就真的蒙混过关了。

男人的话点到为止,她心里也很清楚对方所说的“有数”指代的是什么。

最起码的一点,在谢时谦已经留下话来让她等他结束再走的前提之下,如果被他知道她转头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跟着邵廷离开了公馆,后果……难以设想。

就目前这个形势来看,她想彻底断了孟家的路显然没那么简单。

项目对接名单上既然有孟氏的名字,就代表孟怀年确实已经搭上了唐靳言,且唐靳言此时也已经为孟家动用过手上的关系。

既如此,唐靳言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阴沟里翻船而无动于衷。

要对付孟家是一回事,对付唐靳言这个真正有实权的政客又是另一回事。

因此哪怕不考虑喜爱值,她也绝不能在孟家的事彻底结束之前贸然断了谢时谦这条线。

也正是考虑到这点,起初她才一刻也不敢耽搁跑下楼,就想趁着会议刚刚结束底下人还不多及时脱身。

可她拿捏得准时机,却控制不了邵廷的行迹。

男人应该已经在公馆外等候了好一会,所以才会直接来到休息区。

他的出现对这些寻常权商贵胄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众目睽睽之下,她原本的打算只能落空。

而就算抛开谢时谦不谈,视线所及还有谢珩、纪行璟。

她又该怎么泰然自若当着这两人的面跟随邵廷离开……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就这么出去都俨然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

诸多思绪不过转瞬之间,本能和理智都告诉姜莞,必须在几人注意到她之前先撤回步梯间,之后再去想究竟该怎么脱身,又该怎么和邵廷解释。

可惜事与愿违,也就在姜莞攥紧包带后退半步准备就此转身的刹那,自谢珩和纪行璟身后边走出道中年男人的身影。

对方同样缓步迈出电梯,言谈间不过不经意侧目,视线就倏然一顿,落在了姜莞身上。

显而易见,对方一眼就认出了她,正如姜莞同样很快认出了对方。

徐明山……

一个多月以前,她曾以江叙女友的身份前往麓林公馆参加过这位的生日宴。

也正是那晚,她为了避开蒋言坐上谢时谦的车离开了麓林公馆,从此牵扯不断。

徐明山究竟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谢时谦和纪行璟都亲自出现在了徐家。

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此刻徐明山会和纪行璟及谢珩这两人同行。

这时候就是离开似乎也已经没什么意义。

姜莞深吸口气,攥着包带的指节顷刻用力得泛白。

此时此刻摆在她面前的,似乎只有破罐子破摔这一条路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也就在徐明山身侧那两人都因他忽然止了话音就要侧目顺着他视线望向姜莞所在的方向时,原本只有众人寒暄交谈低语的大厅突然“砰”地一声,毫无征兆爆裂开一道轰然巨响。

姜莞瞳孔微缩,只见大厅入口处正中悬挂的巨型主灯竟就这样轰然砸在了原本再光洁不过的大理石地面。

伴随着细碎晶珠噼里啪啦四散砸落的脆响,场内陷入吊诡的死寂。

所幸砸下来的瞬间底下恰好无人,在场又都是些有头有脸身份贵重的人物,才不至于发生什么混乱和骚动。

别的地方也就算了,京远公馆这种数年来从未出现过半点疏漏的地方能发生这种意外,实在离谱。

在场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就这样顺理成章落在了这场“事故”上,再无人留意角落里的姜莞,包括徐明山。

等公馆一应负责人及时赶来边吩咐人收拾残局边朝在场众人连连致歉时,徐明山才又想起什么,望向步梯间入口处的方向。

可惜此时视线所及再不见那道纤柔的身影。

耳边这时恰好传来谢珩沉敛的嗓音:“怎么了,徐叔?”

徐明山眉心微动,沉默几秒,终究还是压下眼底复杂情绪,摇头道:“没什么,还以为看见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结果并不是。”

说着他自嘲般道:“大概是年纪上来了,看走了眼。”

谁料话音落下,身侧那过去向来对不相干的事连半丝多余的心力都欠奉的男人忽然扯出一声情绪难辨的笑,随后极缓极慢地启唇:

“徐部长向来眼力过人,恐怕不是看走眼。对方要是逃得比兔子还快,一样能从你眼皮底下溜走。”

说这话时他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也并未看向步梯间的方向,语气却比以往还要寡淡两分,叫人直觉不妙。

徐明山是什么人,自然不会刻意去探寻男人眼底那叫他心头都有些许发冷的情绪是什么,只无奈笑道:“行璟真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

谢珩并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也不想知道。

过去他和纪行璟还勉强算有表面的点头之交,可他也清楚记得曾在钟荣府楼下亲眼见到这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将姜莞扯进怀里吻住额头的那一幕。

那场面折磨他不轻,也叫他平生第一次尝到了锥心刺骨的滋味。

偏偏他和姜莞之间从来都只是他单方面的事,所以他甚至连计较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再亲眼见到邵廷和姜莞似乎也有他无从追究的牵扯,也同样如此。

现如今他不得不选择暂且放手,却不代表他能如过去那般对所谓的情敌和颜悦色。

因此他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瞥过纪行璟,又扫了眼不远处的邵廷,便转眸同徐明山道别,先行离开了公馆。

望着谢珩渐行渐远的身影,徐明山到底忍不住低叹了声。

徐家和谢家算是世交,这段时间谢珩和姜莞的事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他对谢珩向来欣赏,正如同欣赏江叙。

可没想到他欣赏的两个后生,现在都栽在了同一个女孩身上。

而看样子,姜莞身上的故事远不止如此。

往后事态会如何发展,浮沉官场多年经历过不知多少风浪的徐明山平生第一次觉得难以预料。

作为局外人,当下他能做的似乎唯有作壁上观,即使看见了什么,也只能像刚才这样,置身事外。



姜莞自然不知晓徐明山都有什么千回百转的心思,彼时的她甚至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就已经被人捂住嘴,掌住腰,以根本无可挣扎和反抗的力道,将她一把带进了步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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