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东面三里处，白马骑兵的营帐扎在一片缓坡上。
帐布在十月的风里绷得紧实，旗杆上挂着的号旗在暮色中翻卷着猎猎作响。
赵羽刚从巡营回来的路上进帐，靴底还沾着营地外围泥路上的湿土，他弯腰正要去解披风的系带，案角的一只细竹管便映入了视线。
竹管是锦衣卫的人用箭射入营门的，管口压了红蜡，封口处有楚宁的私印。
赵羽脸色凝重，拿起来捏开蜡封抽出纸条展开看了一遍，神色在烛火下动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将纸条重新卷好收入袖中，转身朝帐外沉声说了一句：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撤出宁城外围，退回杭城方向待命。
各营按顺序收拾营帐和器械，两刻钟之内起行。”
而与此同时，南面渡口方向的水军营地此刻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飞鸽落在张世杰帐前的木柱上时，旁边正在清点箭矢的校尉上前解下竹管送了进去。
张世杰接过纸条看了一遍之后，目光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他没有像赵羽那样立刻下令拔营，反而把纸条放在案面上又看了一遍，这才皱眉道：
“这信上说让咱们撤兵回杭城，那咱们辛苦这么些天，船靠了岸、人上了滩，什么都没打就要掉头走？“
周围几个校尉和部将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张世杰站起身来在帐内走了两步，靴底踩在铺地的草席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朝宁城方向望了一眼，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沉成一道暗灰色的长线，城墙上隐约还能看见火把的亮点排列成一条稀疏的弧线。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开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的迟疑：
“我不走，我去找赵羽问问，他那边是不是也收到了同样的信？他真要撤？”
说完他已经迈步朝帐外走了出去，边走边解了腰间的刀带上马，马蹄声在营地里踩了一阵碎响便朝着白马骑兵营地的方向去了。
他到赵羽的营帐时，赵羽正在案前看一卷写着杭城方向的军报。
见张世杰掀帘进来，赵羽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
他把军报合上放在案角，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张将军也收到陛下的信了吧？
我这边已经让人拔营了，粮草和辎重正在装车，你来得正好，省得我让人再跑一趟去跟你说。”
张世杰没有坐，进门之后站定在帐中央，沉声道：
“我就是来问这个的，陛下的信上说让咱们撤兵回杭城。
宁城外面咱们围了这么多天，马也跑了、船也靠了岸，好不容易把韦华阳堵在城里面了，现在撤出去，那就等于放开一个口子让他喘气。
他要是趁机出城去继续收拢流民，后面的局面更难收拾。我想不通为什么要撤，是不是陛下那边出了什么事？”
赵羽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抬手示意张世杰坐下说话。
张世杰犹豫了一瞬，还是坐到了对面的矮凳上。
赵羽盯着张世杰，满脸正色道：“陛下的信里没有说杭州出了事。
撤兵是假的，目的是把韦华阳引出来。
咱们这些天围在城外，他缩在城里用百姓当挡箭牌，咱们进不去也打不下，时间拖得越久他的信心越足。
现在咱们摆出撤兵的姿态，他就会觉得朝廷那边撑不住了。
韦华阳这个人，顺风顺水的时候能稳得住，一旦看见对手退了，他就会想追。”
张世杰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表面上撤走，实际上在暗处等着他出城？”
赵羽点了一下头：“对，陛下带人往杭城方向走，咱们也跟着做出回撤的样子。
但如果韦华阳派人出城追击，斥候会提前报过来，咱们就掉头拦住他的前锋。
水军从渡口那边包抄他的后路，把他引出城后再截断他回城的退路。
到时候他在城外没有城墙作掩护，百姓也不在城墙上，咱们就不用投鼠忌器了。”
张世杰听完之后没有再提反对的话。
他站起身来，兴奋道：“明白了，我现在就回去让人拔营。
船上的东西大部分还没卸完，收拢起来反而快。
表面上撤出渡口往杭城方向走，留下一队快船在暗处盯着宁城南面的动静。
韦华阳只要一开城门，我的人会立刻报过来。”
赵羽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张世杰已经转身掀帘走出去了，马蹄声从帐外响起朝着南面渡口方向渐渐远去。
赵羽随即也起身出了营帐。
帐外的营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收帐篷和装车了，几架投石机的部件正在被拆卸打包。
骡马被牵着排成队，铁器碰撞声和人声在暮色中混成一片虽不嘈杂但持续不断的动静。
赵羽站在帐门口环顾了一圈正在有序收缩的营地，然后迈步朝着骑兵队列的方向走去。
马蹄在他身后跟着，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银甲的轮廓也融进了暮色中正在移动的队伍里。
水军那边回到营地之后也动了。
张世杰的命令传得很快，水手们把摊在岸上的帆布和绳索重新卷好搬上船。
吃水浅的小船被拖近岸边将人员和少部分辎重接驳上去，剩下几条大船已经解了锚绳，船身在暮色中顺着水流方向缓缓转了个半弧。
岸边那些临时搭起的帐篷陆续拆了，拴在桩上的缆绳被解开盘卷好，地面上只剩一些凹痕和踩实了的草根。
南面渡口方向的天光正在从灰白沉入暗蓝，水面上映着岸边那些人影和船影的倒影，随着水波微微晃动着，然后那倒影也开始向杭城方向移动了。
水面上的声响逐渐远去之后，宁城城墙根下的草丛里，伏着一个斥候。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渡口方向，手中的笔正在一块薄木板上快速写着什么。
随即站起身来朝城墙转角方向跑了几步，把木板塞进靠墙根处的一个土洞里，又盖上一层枯草，然后沿着墙根的暗影快速退走了。
他身后的城墙上方，几个火把在夜风中被吹得微微摇曳，没有照到他离开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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