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偏殿里,楚宁站在案前,目光从门口依次扫过走进来的三人。
武存走在最前面,靴底的泥还没干透,衣摆下缘沾着晨间的露水。
张世杰跟在他后面,甲胄上的血已经擦过了但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赵羽走在最后。
三人在案前三步处站定,齐齐抱拳施礼,然后张世杰先开了口:
“陛下,韦家、周家、吴家、郑家和王家的府邸,末将带人已经全部肃清了。
五座宅子现在都封了门,家眷和管事全部看管在各自的院内,没有放走一个人。
韦家的家主韦华阳不在府里,但末将抓到了他的儿子韦学文,其他几家家主也都跑了,府里只留了几个管事的和家眷。”
赵羽跟着接话,声音更简洁一些:“末将带人搜了其他四家的宅院,情况和韦家差不多,各家的主事人都不在,只剩下府中的管家和亲属。
账册和书信的箱子末将已经让人搬到行宫西侧的偏殿里封存了,等陛下派人清点。”
楚宁听完两人的话,目光从张世杰移到赵羽,最后落在武存身上。
武存的头低着,喉结滚了一下,向前一步跪倒在地上,声音里的惭愧不加遮掩:
“陛下,微臣有罪。四门封锁的指令接到的时候,微臣已经第一时间赶往城门了,
但韦华阳和周秉良他们的马车出城的时候用的韦家的令牌,守门的校尉查验了令牌是真的,以为是正常出城办事,就没有拦。
等微臣赶到北门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两刻钟了。
微臣带了人沿着三条岔路追了十里地,车辙分了三道方向,没有办法确定他们走的是哪一条,最终没有追到。
是微臣的失职,请陛下降罪。”
楚宁站在案前,听完了最后一句话。
他的目光在武存弯下的脊背上停了两息,冷声道:“朕让你封城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你,今晚的事韦家必然会有动作。
你亲自坐镇北门,还是让人用一块韦家的令牌就把人放了出去。
你是杭城的主簿,你认识韦家的令牌长什么样,你也该知道韦家在今晚出了这么大的事之后,不可能在深夜派人出城调粮。
这块令牌从你眼皮底下晃过去的时候,你就没有多想一瞬?”
武存伏得更低了一些,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声音干涩:
“微臣当时……确实没来得及细想,接到陛下调令的时候官仓那边的火才灭,微臣还在清点损失,又立刻赶去城门……“
楚宁打断了他,语气里的冷意没有退:“你确实做事不够周全。
来人,传朕口谕,武存再降一阶官位,暂留原职戴罪办事。
再有一次疏忽,就不用留在杭城了。”
武存叩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微臣领旨。”
他起身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站稳之后没有多说什么,退到了张世杰和赵羽中间的位置站好。
楚宁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赵羽,声音恢复了调度部署时的果断:
“赵羽,你带白马骑兵立刻出城追击,沿着北门外那三条岔路分头搜索。
韦华阳年纪大了,跑不了太快,而且他必然要去找城外几处庄子上的旧部和流民接应。
你追的时候不要惊动沿途的人,先摸清楚他的落脚点再动手,朕不想让他带着人到处乱窜。”
赵羽抱拳:“末将领命。”
他说完便转身朝殿门外走去,银甲在日光中闪了一下便没入了廊道的暗处。
楚宁又转向张世杰:“水军这边继续封锁码头和江面,防止他们从水路绕走。
另外你传令下去,各部做好随时接战的准备,韦华阳一旦在外面召集了人手,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一定会回头。”
张世杰点头应了一声:“末将明白,码头那边末将已经布了哨,江面上安排了三条快船轮班巡江,可疑船只一律拦下来检查。”
说完他也拱了手退了一步,转身跟在了赵羽后面出了殿门,脚步声在廊道里逐渐远去。
偏殿里只剩下武存还站在原处。
楚宁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你先回官仓那边去,继续盯着堤坝的进料和民夫的调配,这边有其他的事朕会让人叫你。”
武存应了一声,也躬身退了出去。
楚宁走回案后坐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时侧门的竹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凌非烟走出来,右臂的纱布已经彻底拆了,只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露在袖口边缘,动作间已经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了。
她走到楚宁面前站定,眉头微蹙着:“陛下,韦华阳等人逃出去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在江南经营了这么多年,城外那些庄子和山间的藏身处他手里攥着不止一处。
他这一跑,绝不是为了逃命,他一定会去召集旧部和附近的流民,准备反扑。
他手里还有粮,城外还有那些被他施过粥的百姓,只要他登高一呼,至少能拉起几千人。”
楚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缓缓叩了两下,声音平稳但带着一层沉实的凝重:
“朕也料到了,韦华阳在城外有庄子、有旧部、有被洪水冲散了之后靠他的粥活下来的灾民。
他只要开口说朝廷要杀他、要断了江南百姓的生路,那些人就会跟着他走。
他召集人手需要时间,而朕要做的,就是在他把人聚齐之前摸清楚他的位置。”
凌非烟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许,语气里的忧虑比她面上显现的更深:
“陛下,流民毕竟是无辜的,那些人只是被五大家族蛊惑和利用,他们以为自己在保韦家、保自己的活路,但他们不知道韦家用他们的命挡刀是为了什么。
如果真的打起来,这些流民必定会成为炮灰。
而且江南经过洪灾已经元气大伤了,再来一场仗,就算打赢了,人也散了、地也荒了,重建起来需要更多的时间和银子。
前线还在和柔然对峙,若是江南内乱的消息传到柔然那边,他们必定会趁机加大攻势,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局面会更难收拾。”
楚宁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几息。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卷尚未合拢的地图上:
“朕知道流民是受蛊惑的,此战只能速战速决,以最小的代价处理完这件事,所以朕不会直接让水军和骑兵跟流民硬碰硬。”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凌非烟脸上,沉声道:“韦学文在朕手里。
韦华阳跑的时候把儿子留在了府里挡刀,但那是他以为朕会杀了他儿子。
现在韦学文还活着,朕不杀他,也不放他,韦华阳只要知道儿子还活着,他就一定会来找朕谈。”
“朕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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