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督府,会客厅。
希利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选了靠窗的一对扶手椅。
这是他的习惯,与真正有分量的客人会面时,他不喜欢隔着桌子谈,那样太生硬,也太像审讯。
但此刻,他的坐姿并不放松。
白色西装裤的膝盖上压着一只手掌,指节无意识地蜷着。
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桃木雕花。
窗外是港督府花园里那一大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阳光照在上面,绿得发亮。
邵维鼎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总督阁下,好久不见。”邵维鼎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恰到好处的松弛。
希利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
邵维鼎在对面坐了下来,佣人端上红茶。
等佣人退出去之后,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希利没有急着开口,邵维鼎也不着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真来喝茶的。
“邵先生,”最终还是希利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压着明显的火气,“你答应过我,在我的任期内,你不会再搞事了。可现在这件事,你让我很难办啊。”
他用了“你”,不是“贵方”,不是“鼎峰集团”。
说明这位老政客今天是真动了情绪。
邵维鼎放下茶杯,对上了希利的眼睛。
他们之间确实有过一个共识。
港督府不再刁难鼎峰,也不干涉鼎峰对英资的收购。
作为交换,鼎峰必须保证港岛经济的稳定,不允许再闹出惊动国际的大事件。
这个默契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港岛的经济在鼎峰的带动下稳中向好,英资洋行的撤退虽然有冲击,但都被一一化解。
希利也因此少了很多麻烦。
可谁能想到,会突然冒出百万封请愿书。
“总督,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邵维鼎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近乎真诚,“我只是提出了一个构想。令我没想到的是,港岛内的爱国之人竟然如此之多。仅仅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鼓舞起他们的爱国之心。”
希利看着邵维鼎那双眼睛,差点冷笑出声。
能鼓舞起他们的爱国之心?
一点风吹草动?
这个年轻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自己这个在议会里混了半辈子的老政客还厉害。
“邵先生,我知道这一百多万封信件的背后和你脱不了关系,也有其他人在推波助澜。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件事的影响已经在发酵了,尤其是在中英谈判的当下。”
希利身体前倾,语气变得强硬,“你必须解决这件事。”
邵维鼎淡淡笑了笑:“解决这件事很简单,响应港岛市民的请愿,同意这次申办申请即可。”
希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邵先生,你明明清楚,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这背后牵扯太多了。”
“我建议你,做生意就好好做生意,不要扯到政治上来。”
他声音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邵维鼎却是摇摇头,像是听了一个过时的笑话。
“做生意不碰政治?政治不需要商人搞活经济?总督阁下,你觉得这两种有可能分得开吗?”
“当然,我知道这件事很难。”邵维鼎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我也没准备让你一个人站在台前。”
希利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催促他继续。
邵维鼎知道他动摇了。
或者说,希利今天肯叫他来,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我会让立法局的几名委员以及商界人士对此公开表示支持。伦敦那边,我也会让人去疏通。而你,我只需要你这个港督站出来,为此发声,向伦敦提交申请决议案。”
希利眼睛眯了起来。
“你凭什么以为——”
“你不用这么快拒绝。”邵维鼎直接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先听听我的条件。”
这个动作很不礼貌,但此刻的邵维鼎做出来,却自然得像一个已经掌控了谈话节奏的人。
“我知道,总督您过去是工党党鞭。”
希利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党鞭。
这个身份,比“港督”更让他耿耿于怀。
在英国的议会体制里,党鞭是真正的权力核心之一。
他曾经离唐宁街那么近,近得几乎能闻到那扇黑门后面的气息。
然后,他被放逐了。
放逐到这个远在天边的港口城市。
“你有心在港岛做出一番事业,然后重新回到伦敦政坛。”邵维鼎继续说着,语速不紧不慢,只是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希利。
“而我,可以帮你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等希利完全抬起眼睛。
“而且,我可以为你提供竞选首相的献金。这个数字,不会少于一亿英镑。”
轰!
一亿英镑。
希利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可是1984年。
在这个年代,一亿英镑是什么概念?
是整个港岛一年财政收入的数倍,是英伦三岛上一整条街区的产业总和,是足够让任何政治人物为之铤而走险的天文数字。
而更让希利心惊的是邵维鼎的语气。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平静得就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物业买卖。
“你在开玩笑。”希利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从不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邵维鼎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抿了一口,“而且,我不只会提供献金。”
他放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让鼎峰站在你的背后,推你上那个位置。”
希利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灼热。
撒切尔为什么能当首相?
他当然比谁都清楚。
撒切尔承诺改善民生,重振经济。
从杂货店店主的女儿一路走到唐宁街10号,她踩着的,就是英国民众对经济困顿的怨气。
石油危机之后,英国经济持续下滑,罢工潮一波接一波,劳资纠纷撕裂了整个社会。
撒切尔抓住了那个机会。
但如果,有一个更大的商业力量站在他希利背后呢?
鼎峰集团。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动,每转一下,都带起一阵震荡。
他不是没做过功课。
鼎峰早就是英国本土最大电信企业沃达丰的幕后控股公司。
摩根大通、高盛这些华尔街巨鳄对摩托罗拉和浪潮科技的注资,他同样清楚。
移动通信的未来会怎么样,他从港岛这几年的变化里就看得出端倪。
那些插在写字楼顶端的信号塔,那些挂在年轻人腰间的寻呼机,那些正在铺设的光纤,没有一样不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未来,是属于通信产业的。
而鼎峰在这条赛道上,已经领先了何止一个身位。
更何况,鼎峰在欧洲的布局远不止一个沃达丰。
奢侈品、汽车、零售……那些在欧洲大陆叫得上名号的公司品牌背后,不少都有鼎峰的资本影子。
如果这些都能为他所用……
希利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但他终究是老政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但理智仍然绷着一根弦。
“邵先生,我当然相信您的实力。”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找回了声音里的重量,“但您应该也清楚,撒切尔如今在英国国内的声望与日俱增。福克兰群岛战争之后,整个英伦三岛都把她当成了民族的救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冷静的判断:“现在要挑战她的位置,不现实。即便是下一届大选,她依然会赢。”
邵维鼎淡淡一笑:“现在当然不行。下一届,撒切尔仍然会胜选。但再下一届呢?”
这一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鱼钩,精准地抛进了希利的喉咙里。
再下一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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